茅坪二三事

1984年,我四岁。随工作的父母在茅坪堰有过短暂的旅居生活。当时年纪太小,已记不清这个有着陕西“红旗渠”之称的…

1984年,我四岁。随工作的父母在茅坪堰有过短暂的旅居生活。当时年纪太小,已记不清这个有着陕西“红旗渠”之称的水利工程修建时的壮观局面。只知道国家花了很多钱,每家每户都出了人工,有人立功、有人偷跑、有人牺牲……

 

当时的生活区,建在向阳的山坡上,一排排油毡搭建的棚子,用竹席再隔成一小间一小间,木头钉的门框,蒙着一块竹帘子。木架子床上铺的稻草,稻草上面是蓝色的土布床单。记得我去的那一天,雨特别大,地上积满了水,床腿泡在水里,父亲穿着一双深筒雨鞋,从母亲手上接过我,抱起来放到床上。

 

晚饭是白菜面片,盛在大搪瓷碗里,飘着几只青虫。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了一夜,我们一家人蜷缩在狭小的床上,父亲牵挂工地,辗转反侧,不敢入睡,稻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自小,我便是敏感的孩子,父母长期工作在外,我与他们并不亲近,我拒绝他们暖和的怀抱,独自瑟缩着小小的身子睡在靠墙的角落里,闻着稻草特有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霉味,竹席缝隙微微有凉风吹在我脸上,想着远在陶岭的爷爷奶奶,黑暗中,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滴到稻草里……

 

白天总是见不到父亲。母亲带着我在供销社上班,下了班便给父亲浆洗满是灰土的工作服。坡边上隔一段打一个木桩,上面绷着铁丝绳,晾满了各家的衣裳。母亲清洗,晾晒,我就抱着柱子一个人玩,把柱子旁边泥土踩出一个光滑的坑。终于有一天,我失手从土坡上滚了下去,母亲后来回忆说,我以为肯定就没你了。恰好有个工地上的叔叔从400多米深的坡下小径路过,听到母亲惊叫声,才接住了我。为此,父母亲还特意买了四色礼,登门致谢并让我认他做了干爹。2015年我回到洋县,还想去看看这位救命恩人,母亲说他早已作古,我却连名字都没记住,真是内疚的很呢。

 

有一天,父亲突然跑回来,一脸兴奋,让母亲抱着我赶紧去食堂,说是大汇餐。食堂摆满了桌子,乌泱泱的人流汇进来,大家都很开心,说是啥渠竣工了。一碗一碗的菜端上来,记不清有没有酒,但是划拳的,唱歌的,热闹极了。那天,我吃到了人生第一碗银耳莲子汤,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又香又甜,好喝极了……

 

2021年的秋天。我来到茅坪,再次看到茅坪堰。一渠清水,缓缓流淌,两岸树木葱茏,百草丰茂,百姓安居乐业,而那些在此奋斗过的面孔早已模糊。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几十年前,父老乡亲们为国家的水利设施建设,所付出的悲壮故事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这种家国情怀,让我默默伫立许久…

 

二.白云深处,有人家

随便聊聊的图片

 

九池的路边上,有一户人家。

 

房子是古朴的样式,院子干净整洁。两棵正在开花的金桂,暗香浮动,树下有一株颜色罕见的蓝色绣球开的清新淡雅。檐下的房梁,挂着几大串金黄饱满的玉米棒子,地上的竹筛里,晒着大颗红色的辣椒……

 

木头桌椅,随意摆放在厅前。桌上一杯绿茶香气氤氲。

 

主人,是一对年逾六十的夫妻,一看就是长时间劳作的普通山民,双手粗糙厚实,面容平和红润。看到我们,并不设防。热情邀请我们落座,喝茶。

 

坐庭前看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阳光斑驳,秋风兮兮,远山如黛。

 

一瞬间,觉得掉落在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

 

三.响滩瀑布

 

 

从九池某一个路边下到草丛,热情的惠叔拿着一把镰刀割草给我们开路。

 

行至三十米处,经过一片清秀美丽的水生石榴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经过千年以来河水冲刷,形成巨大平坦的石头河床,干净光滑细腻,被阳光沁润出玉石的光泽。五米不到的落差,从平坦河床奔流汇集而至的河水乍泻在一个大石窝里,却激起千堆雪,冷冽激然。

 

此处,看不到城市、看不到人间、甚至看不到我们停在路边的车,只有天空、河流、树木、白云。秋日阳光异常猛烈地撒在这空旷的河流之上,生机盎然却又让我产生一种巨大的不能诉说的孤独感。

 

我们不来,河水流向远方,奔腾不息。我们来,河水依然流向远方,并不回头。如果做人,也是如此理智决绝,不被任何人、事、情感牵绊,那该多好啊……

 

我们不说话,静静地坐到太阳西沉、凉意微觉。

 

起身,离开。

 

四.暮至洪溪村

 

 

亚桥哥家八四年的老房子,安详地坐落在洪溪边上。默默注视着溪水缓缓从岁月深处流向茅坪河、少年出走半生又归来……

 

点燃一把柴火,炊烟在这个秋日暮色中袅袅升起。邻居们络绎不绝赶来,攀谈几句,朴素的乡音:“夏天热着来吧”、“小菜园里啥菜都有,想吃啥自己去拔”……

 

亚桥哥先给母亲上了一柱香。然后在小柴火锅里,蒸上米饭。贤惠的鱼鱼摘菜洗菜打扫卫生,亚桥哥主厨,不一会儿,一大锅洋芋四季豆烧排骨的香气便弥漫了整间屋子。

 

柴火在灶塘里欢乐地唱着歌。春霞婆活着的时候时常说:柴火笑,是家里有客人。是呢,今晚的洪溪村,月亮、繁星、松涛、虫鸣…这些山的主人,因为我们的到来,都应该很兴奋吧!

 

我们把饭菜摆在院坝的梨树下,随意就座。月光下,树影婆娑,想起那句:醉卧梨树下,梨花落满头。可惜秋日,梨花已落。

 

从工作到生活,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我们畅谈不休。

 

中年得友,夫复何求。

 

明月照松岗,世事两茫茫。疫情当前,珍惜眼下。

 

后记:

 

 

离开茅坪的时候,在洪溪铁索桥头,遇到在东昇寺修行的女尼,她们皂衣布鞋,眉眼慈祥。去镇上采买生活用品归来,过桥回寺。桥身狭窄,我们礼让她们先行。一女尼频频回头,欠身施礼:施主们一生平安啊。

 

她们过了桥,绕过山洼便不见了,那如满月般圣洁的脸庞消逝在晨雾中。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笑笑,只和同行友人说:茅坪,真是天凉好个秋啊。

 

这半生苍凉疲惫的心,在遇到茅坪山水,在被菩萨嘱告庇佑之后,瞬间被深刻的抚慰,有充沛丰盈的感动。

 

无人得知这样的别离,是短暂还是无期。

 

但是,此去,经年。在尘世里行走,我们只会更坚定从容。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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