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

我许多时候只要看见太阳斜过西山,树上鸟鸣,原野旷达,心中就有一种远意。 那时我在屋后,拉着曾祖母(我叫她老太)…

我许多时候只要看见太阳斜过西山,树上鸟鸣,原野旷达,心中就有一种远意。

那时我在屋后,拉着曾祖母(我叫她老太)的衣角,听她拉长了声音一遍遍呼喊妈妈的小名。

“红英嘞,快回来哟,伢儿要吃了咧……”

老太小脚尖尖。那小脚用长长的白布片裹着,粽子一般。她从不让我们看她的小脚,我从门缝里偷偷地看—–她坐在老式的木床上,洁白的府绸睡衣在黄豆点般的煤油灯下一片漫漶。

现在想起来,老太是孤独的。在陋室的一隅,在暗淡的灯光下,她一定有过幽幽地叹息吧!流年里,老太的容貌,盛气,都菲菲然消散去了。只有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淡漠气息,封住了我想说话而又说不出的颤动的口,使得幼时的我不敢去亲近她。

坐在床上的老太两腿交叉,她默默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布片,不时用手捏摸着自己的小脚。她身子前倾,摸摸,捏捏,再长长的叹息。轻轻的叹息。

往事悠悠,这个年轻时住在绣楼上的陶家小姐已经老了。她现在住在她的二孙子的土屋里,带她的曾孙。

她的二孙子,我的爸爸。

随便聊聊的图片

到我爸爸这一辈,我家是一贫如洗了。

印象里我在德义档的家是三间土屋。土屋用土砖垒砌。土砖就是黄泥巴的砖,很大的一块块,垒成一堵黄泥墙,被风剥出的砂子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孔,雨水冲刷的细线成了时间的疤痕,土黄的泥色慢慢淤积了黑黝。那时许多人家的屋顶是盖着子瓦子,是电视里那种黑色的青瓦。我家不是,盖着稻草。屋顶是竹篾做的瓦条,瓦条上铺一层塑料胶纸,然后盖稻草,或茅草。屋顶的稻草常常招来鸟雀叽叽喳喳争食。

盖稻草茅草的土屋也是一个家。屋顶的炊烟飘远。散出来的白烟,散在晨雾里,散在梧桐树宽大的叶片里,也散在高高的云天里

据爸爸讲述,老太的娘家非常有钱,因为这,老太的哥哥在很久以前的运动中被枪毙了。

“怎么个有钱呢?”我问爸爸。

爸爸说:“那时县城里,有一条街都是我奶奶家的,哦,就是你老太家的,开着当铺,药铺,布铺还有槽坊,染坊。陶家布铺染布卖布,红火着哟。哎……”

爸爸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有电影里民国时期穿着长衫的男子在临街的药铺前分拣柴胡,三七,白芷,当归,天麻,川穹,石斛,苍术,红花……

而布店是杉木柜台,朱红的油漆在桌面浮起一层光。橱窗的木板一块块叠放在桌下。桌上色彩明丽的布料,色彩深沉的布料,一卷卷安稳。

我没有看见过曾祖父,想必那时曾祖父的家庭也是不错的。婚姻里不都讲个门当户对么?老太的儿子,我的祖父,从小娇生惯养,自然是做不来那些农活的,而祖父一家实实在在的地主身份,在那个讲究成分的年代,让他们吃尽了苦头,所以,除了挨批挨斗,吃不饱,穿不暖对于他们也实在是稀松平常。

那时,我的祖母带着她的儿女们,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吃饱饭。我曾经不止一次听过我爸对我说,他小时候就想着能够吃饱了去死也是愿意的。我的小姨和小叔在很小的时候因为吃不饱饭,还一起去讨过米,要过饭。

我不知道,当初锦衣玉食的老太看着自己的儿孙这样穷苦,心里有着怎样的难受?她又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老太是喜欢男孩的。弟弟出生,老太心中欢喜,那时她的身体还算硬朗,老太过来带弟弟。不过,没多久,我三婶生了妹妹,老太又过去带妹妹了。(后来我带弟弟。这是后话)

老太带弟弟,多半的时候她抱不动,就端来椅子,把弟弟放在椅子上摇,我站在她旁边,听她咿咿呀呀地唱歌。唱的什么呢?唱“月亮巴,跟我走,一走走到黄金口。你砍肉,我打酒,我们吃了搁朋友。朋友搁得高,打一把刀,刀又快,好切菜,菜油轻,好点灯,灯又亮,好算账。一算算到大天亮,还是个扯皮账。”她深深叹息。那从心里吐出来的“哎……”我到现在似乎都还能触摸。有时她也不唱歌,只是就那样“噢——噢——”地哼。

这“月亮巴,跟我走”到“一算算到大天亮,还是个扯皮账”实在是牵扯得毫无道理,风牛马不相及的。后来我想,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就像我的老太,她心中那么多的郁结,不就是这扯来扯去的风牛马不相及的歌么?

后来,我们搬家。

在我们离开后不久,老太去世。

那是乡村的五月,绿染原野。

唢呐声里,亲人们在寂静的乡村小路上送走了老太。弟弟那时很小,却是一步一叩首,给老太磕头。

我也很小,没有伤心,只是望着黑漆漆的棺材,觉得那是一口无边的深井,可以吞没一切。

风吹过,大片大片的绿,盛开,如老太拉长的声音……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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