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中若能遇见,就请善待吧

有些日子没有她的消息了,我连她姓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有个 “逆风飞翔”网名。我们“认识”缘于我在“茶溪听雨”…

有些日子没有她的消息了,我连她姓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有个 “逆风飞翔”网名。我们“认识”缘于我在“茶溪听雨”公众号上的每一篇文章她都读过,给过许多精彩的点评,差不多一篇不拉地“打赏”。她身在海外,我没有见过她,我们最近的距离是她今年7月中旬从海外回国途经南京禄口机场隔离时,正赶上那里出现聚集性疫情。她费尽周折刚回到扬州时,偏又赶上扬州封城。

1

前半生靠写作为生的我几年前离别都市,栖居于江南九华山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与山间老农并无二致的简单日子。有两三年没有动笔写作,天天躬耕于野,种菜、栽荷、垒石墙,出力流汗恢复在城里极度憔悴透支的躯体。收养了一条在我屋檐下的流浪狗,它后来生了两窝小狗,一家狗陪伴我们。

 

直到去年初夏,我身体略感稍好,才重新写作。女儿为我申请了“茶溪听雨”公众号,把我写的文章编辑后配图发上去,居然成了我与山外联系的渠道。茶溪且听雨,九华生清音。雨中树叶黄了又黄,孤灯清影里我渐渐成了白头人。

 

山间有清风明月,我却少有清欢,仅靠写作打发山中寂寞日月,有时还因写文章,不知怎么触动一些人的神经,遭受谩骂羞辱。我陪爱人经历了巨额债务缠身、企业倒闭,冲抵变卖了所有家产,一无所有的远离了热闹,本以为与世无争,与人无扰,今生只剩下写作这点爱好,勉力支撑着我活下去。却屡屡遭人攻击、挑衅,心理也产生过很强烈的波动,我爱人劝过多次,说我们经历那么多磨难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忍受,不能放下的?是啊,那些磨难中我们都没有与任何人打过官司、动过拳头,难道现在受点屈辱,我提把板斧进城劈一顿吗?大不了,不写这些无甚用处的文章,惊吵了别人的美梦罢了。

 

尽管有我爱人在耳边劝,我也默默自我消化那些恶气。真正学着“放下”的还是素未谋面的旅居海外的华裔女子“逆风飞翔”写给我的一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这句话究竟是谁最早说过的,我没在意。“逆风飞翔”一直关注我“茶溪听雨”公众号,每发一篇文章她差不多都有点评,还加打赏。我曾多次留言于她:关注已是莫大支持,请勿破费!她后来每次打赏5元,从未间断过一篇文章。
2

今年春节前,故乡堂弟们打来电话,让我回老家过春节。母亲走了,我不想回去面对空空的老屋,便与爱人第一次在山里过春节。

做年饭时,发现家里醋瓶空了,爱人叫我去买瓶醋回来。山外集市上鲜见行人,我到一家小店买瓶陈醋回家,等吃年饭时,忆起汪曾祺曾写过一段话,大意是他曾见一幅旧画,画中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画中题款:“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我想到马上就要送走灾难连连的庚子年,我的母亲这年春季离世,家乡成了故乡;我的两位知交良师益友张兆玉、朱松发先生在庚子年末辞世。每逢佳节倍思亲,想想自己十几岁时离家外出谋生,一直在奔波,始终在忙碌,人生旅途上历经多少磨砺与伤害。几十载风霜雨雪,在外吃苦受累瞎折腾,岁月蹉跎间白发丛生了!而今我沦落到山间栖居,过着索群索居的简单日子。百感交集中,我写了篇《买瓶陈醋便过年》文章发在“茶溪听雨”上。

 

随便聊聊的图片

这篇文章一发出来后,逆风飞翔从微信上给我转来一万元钱。我回信问她“是要从国内买什么东西吗?”她回称:“给你们在山里过年用”。随后她发来一大段话,大意是:你在深山修行,屡屡写出那么多文章,给人以启发与受益。最后一句是“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我慌得回信连说“不行,不行。”我不会操作怎么退款,只好等一天不收款,自动退回去。

 

正月初一,款子退回去了,我心才稍安。

 

逆风飞翔回信埋怨我:“你真是个书呆子。”随后,她说自己二十多年前做外贸生意,也赔光过所有,连春节都没钱过。当时一个朋友借给五千元,一家人勉强过了个年。这么多年总算走出了坎,有了新的生活。相信你们夫妇也一定会走出从前,活出精彩来。末了仍未忘记鼓励我:“你若写,我便一直在”。

 

是啊,我们最难的时候是除夕上午还问同学借钱,跑去还给人家。临近中午,我陪爱人去她工厂最后一次帖门对,诺大的厂区除了门卫和我们俩,再无别人。我陪爱人默不作声在工厂里走了一圈,临出门时,从车后拿出烟酒送给门卫过年,我顺便请他为我们夫妇在厂门口拍张照片留影。我爱人回家年饭没做就病倒了,她还没有爬起来,我也病倒了,一年春节备战高考的女儿靠方便面充饥……

 

稍微能起床时,我们在春审寒料峭的风雨中离别都市,到江南这片山林间栖居,当时最简单的想法就是活下去。几年山间风吹雨淋,我们最艰难的时候差不多算过去了。尽管如此,于孤寂的山野间过春节,逆风飞翔隔着大洋而来的这份鼓励恰似一股暖流,让我们在寒冬里倍觉温暖。
3

今年春天,逆风飞翔找我办过一件“事”。

她好友的闺女要出嫁,因为疫情她不能回国当面祝贺,只能录视频送祝福,她让我代写这段祝福的话。我对双方情况都不熟悉,彼此间过往与交情更一无所知。逆风飞翔不断发来一些情况介绍,我从中大约知道她与朋友们最初到国外的艰辛,了解到她们彼此抱团取暖、共同发展的诸多感人事情。这个将当新娘的闺女在海外时,她的父母忙于生计将她寄养在好友家生活学习了六年,情义非同寻常。我在感动之际,满怀激情写了篇新婚祝词传给逆风飞翔,她读后很是开心,回信称:你把我们昔日的苦难都酿成了美好的诗歌。

 

 

世上哪有永远的苦,好多苦难其实都是包装了的祝福。身处其中的人只要吃得了苦、受得住难,熬过了严冬,春花自会烂漫。逆风飞翔和她的闺蜜们就是已看到了春花的一群人。

 

逆风飞翔与我最近的距离是她7月中旬回国到南京禄口机场,她下飞机就被隔离两周,与她一同被隔离的还有一位她从海外带回来的中国乡下老太太。这位老太太与她在海外住同一个小区,年岁太大一身是病。老人家女儿托逆风飞翔带母亲回国,由她一路护送回中国苏北乡下。逆风飞翔一路上照纸条上写的,按时给老太太服不同的药。她们俩一下飞机就被隔离,同住一室、足不出门生活两周。有一天夜里,她给我发微信:“老太太打呼噜水平太高,只好趁她醒了,自己赶紧迷糊一会。”

 

那些隔离的日子里,她倒是很开心,约了自己扬州的闺蜜们,结伴要到九华山何园来住上一段日子,顺便去皖江沿线城市走走。她还截屏发来闺蜜们合谋讨论的文字给我看,看得出多年没回国的她,重回祖国就要见到昔日伙伴们那份开心快乐,也能感觉到那群见过扬州何园的闺蜜们要一探九华山何园的兴奋劲。
4

南京禄口机场风云突变,成了全国疫情聚集的焦点。逆风飞翔刚从海外回来,正在机场隔离期间。她担心的已不是“老太太打呼噜”的事情了,而是如何平安护送她回到苏北乡下老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禄口机场。

 

这期间,扬州继南京之后,又因为一个“南京老太”来扬州走亲戚而“声名鹊起”。一个在跨国旅途中的女人带着一位陌生老太太漂洋过海,陡然遇到这么多不测风云,求助任何人都没用,任何人也帮不上她忙。我每天给她发条开心的微信问候,她回复一个“笑脸”什么的。有几天,未见她任何回复,我与爱人都焦虑起来。从未与她通过话,我与爱人商量后破例拨通她的微信通话,手机通了,可没有接听。手机是通的,至少得到丝许宽慰。

 

终于收到逆风飞翔的回信了,她说总算把老太太送到苏北乡下,我称赞她“跨国护花使者”当得好。她说老太太真是大智慧人,是她一路上帮助我涉险过关。一路上核酸检测没完没了,路路盘查,关关验单,真是不胜其烦。这个乡下老太太遇事不慌不乱,会讲各地方言,每到一处仿佛在自家菜园地上一般从容淡定,气势上又像大将军临阵。关关通畅,路路方便。把她送到亲人手中后,自己回到扬州,又要隔离两周,此后扬州封城,居民居家生活,大街上不见行人……

 

饱满的归国热情,浓浓的伙伴情谊,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是铁打的人也倦了,累了。扬州封城的那些日子,我照例每天微信问候一下逆风飞翔,不是涮我的存在,而是祈祷她平安无事,愿她所在的城市早日恢复平常,那里也有我过去油田单位的许多老同事。以前我每次“茶溪听雨”有新文刊出时,我劝她莫要再打赏了,这些日子里我倒盼着她打赏,能看到“逆风飞翔”我就知道她平安健康。

5

前些天,我获悉逆风飞翔回高邮娘家去了。我刚从江南池州西山枣园回来,给一些朋友邮寄了那里的鲜枣。我发微信给逆风飞翔,称寄些鲜枣给她。我知道高邮与我原先工作的天长油田相邻,那里水乡居多,适合山地生长的枣树不常见。她终于答应了,给我发来一个地址,收件人叶xx。她告诉我,那是她父亲的姓名,我这才知道她姓叶,叫什么名字,依然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没几天,她来信称:“枣子收到,吃的都说好”。

 

疫情的风声似乎弱了,江南的金秋风景也进入了最美的时光。我不知道叶女士与小伙伴们心情可调整过来了,继续她们的九华山之行计划。她们若能来皖南晒秋,我陪她们上佛境名山悟道,去古城安庆听听黄梅戏,到皖南看看独特的徽派建筑。尽管我与叶女士至今还未曾谋面,她鼓励我“为众人抱薪”。其实她何尝不是在给我的生命“抱薪”,激励我在孤寂中前行。

 

山魂水魄,草精木华。佛音缭绕,皆因善缘。人生旅途总是坎坎坷坷,历经几十载寒霜雨雪步入生命的秋天,逢上疫情,更觉生命珍贵。萍水若是相逢,旅程中若是能遇见,就请善待吧。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