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不是等闲草

虽是深秋,我园子里的这片韭菜地,看上去依然郁郁葱葱的样子。我每回做的“韭菜蒸鸡蛋”,也成了来我这儿的城里人喜欢…

虽是深秋,我园子里的这片韭菜地,看上去依然郁郁葱葱的样子。我每回做的“韭菜蒸鸡蛋”,也成了来我这儿的城里人喜欢吃的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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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刚来江南九华山时,请山里人老袁帮我筑园。那段日子,我见年过古稀的老袁每天骑三轮车来回跑,便留他吃午饭、喝点酒。园里的活做完了,老袁从自家菜地挖来五六垱土韭菜送给我,说这种山里土韭菜很难找到了,人们都习惯种大棚韭菜产量高。此后的每年初春时,我将老韭菜深挖出泥,辦开韭菜根分成两三垱移栽,这就有了现在这片五十多垱的韭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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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韭菜的最初印象,还是少年时家乡草田埂上那一幕“小倒戏”。

我小时候生活在巢湖南岸圩区一条东圩埂上,听大人们说,韭菜又叫“壮阳草”,整个东圩埂生产队仅有北头大奶奶家栽有十几垱。大奶奶是个苦命人,老公去世早,独自拉扯大两个儿子。大儿结巴佬,打了光棍,我们小时候都喊他“结巴叔”。我一个堂弟小时学他说话结巴得维妙维俏,被他父亲打过许多回,现在儿子都快结婚了,说话还是有些结巴。大奶奶的二儿能掏黄鳝会逮泥鳅,我们那点混水摸鱼功夫都是他教的。可能二叔年少时冬季泡冰水受寒,长大后常年咳嗽,讨房媳妇回来久不生子。大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稀罕宝贝——韭菜,栽到自家那小块菜地上。当时生产队的“菜篮子工程”就是将圩埂边一小块农田辟做菜地,各家分小半间屋那么大块地,种上各自喜欢的蔬菜。大奶将那十多垱韭菜藏在高杆子菜中间,平时撒些乱稻草在上面,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她要延续家里香火的秘密宝贝。

有一天中午,我们放学回家听见圩心菜地边有女人在哭。农村妇女受了委屈无处诉说,收工后坐在田埂上哭一哭,并不是新鲜事。我们下午放学回来,那哭声还响彻在菜地边。我们一群屁孩子好奇跑去看热闹,原来是大奶奶家韭菜不知被谁割掉了。巢湖周边妇女即使是哭也跟唱“小倒戏”庐剧一样,悲情的唱腔中夹杂着道白,唱一段,讲一段。我们坐在田埂上听戏一样,慢慢听懂了唱词内容:守寡带大两个儿,大儿残废成光棍,二儿痨病靠韭菜。割我韭菜断我后,天地良心你怎么下得了手?我们听了后心里挺难过的,对趁黑偷割了大奶奶家韭菜的人痛恨不已。菜地里这场“小倒戏”唱过之后,大奶奶家的韭菜再也没被人割过,她后来真的有了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只是二叔身子弱,去世时还不到四十岁。

我上初二那年冬季,东圩埂下的塘里结了冰,圩埂南头一位老太太到塘边洗衣服滑倒跌进塘里,砸碎冰层浸泡水里,棉袄棉裤湿透后人往下沉。众人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将她拖拽上来后,老太太已不醒人事了。她的哑巴儿子急得钻进被窝用胸口焐妈妈冰冷的双脚,妇女们忙烧锅热水给她热擦身体,男人们找来干柴在屋里生堆火。忙碌好久,还是没见老太太有活过来的迹象。有人抹着泪喊哑巴给老娘烧纸,哑巴不肯下床,固执地紧搂着妈妈双脚在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北头大奶奶披着一身雪花端一碗韭菜蒸鸡蛋挤进屋来,她大喊着:“把她嘴巴撬开,我来喂她热汤。”一小勺韭菜蒸鸡蛋真喂进嘴了,接着又是一小勺……忽然听到一声“哦……”,老太太的喉咙发出响声,接着听到“冻死我了”。屋内一片欢喜声。

 

后来才知道,北头大奶奶去菜地从雪里刨出来韭菜,找人家讨了猪油,蒸碗韭菜鸡蛋。她说,南头奶奶喝了冰水,寒气进了肚肠里,不用热汤驱赶出寒气人就活不过来。后来,东圩埂很多人家菜地里有了韭菜,都是大奶奶春天时分棵送给他们的。在一个鸡蛋卖六分钱的贫困时代,“韭菜蒸鸡蛋”成了东圩埂人家很奢侈的一道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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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挤过高考“独木桥”离别家乡后,东奔西走,忙碌生计,后来进了省城,混得有些人模狗样,吃过不少酒席,还莫名其妙担任过省烹饪协会理事。只是山珍海味吃到后来都串了味,终究难以排出哪道菜最好吃。

 

有一年深秋,我去江南石台仙寓山采访,午饭后当地文化站站长胡必彪、汪皖平等人陪我上山。临行前,彪哥叫老婆准备晚饭。这个贤慧的山里女人问我喜欢吃什么菜,我顺口搭了句“韭菜蒸鸡蛋,蒸腊肉”。晚上餐桌上菜不错,酒酣之际,彪哥高声问:“腊肉呢?”她老婆从厨房跑出来深深的低下头对我说:“对不起何记者,我跑了五六家都没借到腊肉,怕耽误做晚饭,便没再多跑一家去借。”彪哥发飚:“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女人……”我连忙站起身拦住他,对他老婆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您烧的菜已经非常好了。”从这以后,我在任何场合人家再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连“韭菜蒸鸡蛋”也不说了。吃惯了百家饭的人有时上下嘴唇一吧嗒,寻常人家可能就要跑断了腿。

我在江南山中给韭菜分棵移栽时,发现韭菜的根系特别发达。冒出地面的是圆锥形叶片,根呈葫芦样的根状茎,一垱根须多达三四十根,长过三寸,耐旱受涝,极易活下来。过去农村有句俗话:“宁可送食,也不送韭”。农家一般不轻易将韭菜分棵送给别人,可能在食无肉的贫穷年代,韭菜算是个半荤的食物,比较珍贵,舍不得送人家。也有家人岁数“逢九”时,到可靠的亲友家讨要两棵韭菜来家栽上,寓意“添久增寿”。当然,自家有人“逢九”时就不会将韭菜分棵送人。

现在菜的品种多到眼花缭乱,反季节、跨地区菜也多得不可胜数,运输又极为便利、快捷。我国庆期间去云南,当地高山上的菇农早上采摘的野生菇,晚上就能出现在日本人的餐桌上。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使得寻常人也能大快朵颐。我们年少时在乡村草田埂上放牛,渴望着长大后端碗公家饭,吃香的喝辣的。真的端上了,胡吃海喝一阵子,嘴大吃四方,待到年长或是身体出了故障,方才明白:贪嘴好吃,很多时候是在无端的空耗岁月、磨损身体。弄到需要谨遵医嘱,戒这戒那、忌东讳西,于逐渐平淡的日子里又回味人生初始乡村那些土得掉渣的“美味佳肴”,“韭菜蒸鸡蛋”无疑是其中一道硬菜。

几场冷雨,江南的秋意更浓了。省城几位事业有成的女当家来我山中小园时,她们发现了这片韭菜地,非常欢喜。讨论这片韭菜派何用场时,各说其由。有一位东北籍老大姐手臂骨裂打了绷带吊在脖子上,她说这江南山里土韭菜,与肉沫拌好做饺子心,自己能包出来天下第一香饺子。而一位合肥籍的女子说小时候爸爸一人拿工资,养活全家六口人。逢年过节妈妈擀面做韭菜盒子,用少许的油煎出来,那是儿时最奢侈的生活味道。如今父母都已离开人世了,想到韭菜盒子就会思念双亲。次日一大早,她真的起来割了韭菜,动手擀面做韭菜盒子,煎得满屋飘香,连那位东北大姐吃了都夸她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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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中闲来无事读《本草纲目》,里面称韭菜为“起阳草”,中医里还称“洗肠草”。书内有记载:韭菜有补肝肾、暖腰膝、壮阳固精之效。只是土韭菜施肥讲究,草木灰和人畜粪便是最好的肥料。现在人畜越来越多,只是这些动物排泄的东西都被自来水冲得无影无踪。

 

 

每到秋末冬初,我用干树根在地上搭个空架子,上面堆晒干了的枯草树枝,再将一层土覆盖上去,做成以前乡村常见的“灰粪土堆”。现在有人见不得“炊烟袅袅升起”,借口污染环境硬是不准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升起,甚至不准农户家烧柴火灶。真是白读了先贤那么多关于“炊烟袅袅”的唯美诗句,掐灭了人世间最有生活味道的烟火气。我不信这个邪,趁一个月黑之夜在土堆下点火,文火轻烟慢烧一昼夜。我爱人说:“别让人看见烟来把你抓走了”。抓就抓吧,如果关进一间黑屋子,我默诵古人那些“炊烟袅袅”的诗句,心中就有光明。冒险攒下的这堆土灰堆一角落里,平时割韭菜时抓几把盖到新割的茬口,过几天看着冒出来的新芽,便心生欢喜。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这轮韭菜新芽长成后,到底是包东北天下第一香韭菜饺子,还是煎有妈妈味道的韭菜盒子,还有我喜欢吃的“韭菜蒸鸡蛋”呢?

韭菜只是极寻常的一种蔬菜,人在不同的生活境遇下看它时的心境不一样。有时它就是个等闲草,有时它却是个宝。吃惯了城里餐桌上肥而嫩、却寡淡无味的大棚韭菜,偶尔吃上耐人寻味的山里土韭菜,当然好吃。只是城里人挤在耸入云端的高楼里,一年间裤腿都粘不到几回泥巴,他们又哪里能觅得人间真味呢?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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