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篾匠

我的故乡金牛东圩埂上祖祖辈辈都是赤脚下田干活的农民,却有两个手艺人——一个木匠,一个篾匠。 东圩埂系巢湖南岸圩…

我的故乡金牛东圩埂上祖祖辈辈都是赤脚下田干活的农民,却有两个手艺人——一个木匠,一个篾匠。

东圩埂系巢湖南岸圩区,圩埂上挤住着人家,圩心全是农田。房前屋后只有零零散散的杂树,极少见到竹子。圩埂是湖稍滩涂的泥土垒就的,竹根到处乱钻,又无甚用处,家家户户见了竹子就砍掉烧锅。一条东圩埂上,只有罗篾匠家门前有一小块竹园,也就两间屋大地方,却是他家经济收入的唯一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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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是我堂叔何德长,他忙完“双抢”就带上木匠家什去舒茶山里做木工活,过年前带回来山芋、板栗,还有一肚子的山里故事。我上初中时曾一度想跟他后面学木匠手艺,已学会用凿子、锯子、刨子。后来恢复了高考制度,德长叔便不让我摸木匠家伙,要我发奋读书,给东圩埂人争口气。我后来成为东圩埂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22年后东圩埂出了第二个大学生。圩埂上的人说:“一条圩埂上的土力都给你两个伢子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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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个夏天,父亲专门从老家卷一张竹凉席送给我,说这是罗篾匠用二道竹皮精心编制的,一直用了十几年有了空调,这床凉席除了颜色变深赭色,篾片仍然丝毫无损。后来听我姐姐说,这床竹凉席当时卖15元,家里拿不出来钱,父亲帮罗篾匠家干了15个工换来的。

 

罗篾匠手艺好像跟他母亲娘家舅舅学的,她母亲是从石头山那边带着他嫁给东圩埂我一个爷爷辈的人。他大约八九岁时,母亲送他回娘舅舅家学手艺,他母亲从山里扛回来几根带根须的竹子栽在自家门前。四五年后,儿子学成手艺回东圩埂,门前的小竹园也小有气候了。他间着砍一些老竹子破成篾片,编竹篮子,编有十几个竹篮时便叠加成一摞,背着上金牛、三河街去卖。临出门时带些篾片与小竹子,现场给买竹篮的人编按把手。他能在顷刻间玩魔术似的让边口光秃秃的竹篮长出把手来,好多人不买竹篮也挤过来看他干活。

 

罗篾匠稍长便编扎稻箩,这是农户家家必备的主要家什。他说稻箩好编口难收,寻常最易坏的就是箩口,篾片不熟、刮得不均匀,都易从薄弱处损坏,箩口一散整个箩筐就废了。罗蔑匠捆扎箩口时用竹子的头道青皮收口,编扎时用力拽紧扎实。我见过他捆扎箩口时双手被划得血迹斑斑的样子,他那双手皮糙肉厚,十七八岁辦手腕时东圩埂已鲜有对手了,可扎稻箩口时仍被头道青皮蔑片划破流血。我听他说过,他舅舅能把竹子破成七层竹片,他能破出五层竹片,各层竹片软硬度不同,用来编扎不同竹器。

 

那时生产队交公粮,一行精壮的庄稼汉深秋初冬时挑满满一担稻,上坎下洼时发一声喊,连换肩时也整齐划一。那阵势让我们伢们看了崇拜啊,也梦想力气长成男人时,也挑担稻箩挤进送公粮的队伍中去。我高考完了,揣着母亲给的5块钱,去三河坐车要到合肥看看大学长什么样子。在小南河三县古石拱桥头与迎面走来的东圩埂送公粮的汉子们相遇。他们起早挑公粮交给粮站,挑看空稻箩,黝黑的脸膛上汗流下来。我招呼他们围坐桥头炸大饺子摆前,请他们吃大饺子,那时5分钱一只大饺子,饺心是肉,一咬油水直滴。十几个汉子风卷残云般的吃得摊主笑容满面,也吃得我心里忐忑不安。这些看着我长大的叔伯们边吃饺子边夸我书读的好,一条圩埂上以后就你最有出息了。在外发达了,不要忘记我们庄稼汉。我借口要赶客车,当众把5块钱交给炸饺子摊主,我在叔伯们的一片夸赞声奔向车站。

 

那天,我从三河步行到合肥时已经是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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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篾匠的两个儿子没有当篾匠,其实他们俩兄弟自小耳濡目染,也会编竹篮和鱼篓子。他们的手艺人梦想跌碎在编竹凉席上。

那次,罗篾匠接了一个重要任务,有人给上面大领导订制了几床竹凉席,他精选竹子,破竹取二道竹片,用开水浸泡,再由重到轻刮皮,一片片竹片看上去青黄,有人忍不住用手抚摸,被他厉声喝住。那段日子,罗蔑匠紧闭大户,连窗户也用布挡住,防止灰尘落竹席上。他夜以继日地编制竹席,他的两个儿子看着心疼老子,又不许插手帮忙。老子终于熬不住睡着了,两个儿子为减轻父亲的负担,连夜点灯编起竹席。

罗篾匠睡醒看到儿子们在编竹凉席,而且编了很多,他一细看顿时伤心死了,因为夜里怕吵醒他,原本每夹一条新篾片后,要用特制的细扁竹片轻敲慢打,这样接口处没有缝隙。一张上等竹凉席扯紧四个角拿起来,一盆水倒上去会滴水不漏。现在全部编扎的不紧实,拆下来的篾片会受损,交不了货还浪费很多材料。老子痛心疾首地对两个儿子说:“我的儿啊,你不会编就不要瞎编啊!”

 

罗篾匠大儿子后来学了木匠手艺,我十多年前为年过八旬的老母亲翻盖东圩埂老屋,还是他在三河木材市场帮选的木料。我父亲去世23年后,我捡父亲遗骨装的那只木盒子也是他给做的。罗篾匠二儿子就是那个在我考大学之后22年考出去的第二个大学生,在政府机关干了一段时间,他老是惦记着父亲教导他们的那句话,不肯瞎编胡扯,也不受领导待见,便辞职跟人家后面做生意去了。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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