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中学食堂引喻

据说,食堂的创制始于唐太宗李世民,当时服务的对象主要是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员,目的是体现“古之上贤,必有䘵秩之给,…

据说,食堂的创制始于唐太宗李世民,当时服务的对象主要是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员,目的是体现“古之上贤,必有䘵秩之给,有烹饪之养,所以优之也”之意,同时也为体制内官吏提供一个非正式的评议公事聚集交流之所。主席语录,“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有人的地方就得解决吃饭问题,人多的地方当然也得提供多人就餐之处,人民公社时期的集体大食堂曾创下全国食堂就餐人数之最。如此来说,食堂首先是刚需,其次才是联络交流场所。屈指算来,此生至今,吾吃大食堂的时间要长于它时,包括在家的时间,说被食堂养育了大半辈子,有半条命赖于食堂,应该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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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世纪80年代末在中学食堂讨食开始,这一路经历的大学食堂、连队食堂、机关食堂,村办食堂、镇政府食堂、市府食堂,就被肠胃纳进的一餐一饭认真地穿了起来。小到区级委办局几十人的小食堂,大到数千人极为壮观的大食堂,单调如靠外卖配送的小单位食堂,丰富如夜市开业的高校食堂,生猛如村镇食堂的大锅盘盏,精细到高端小灶里的杯碟叉碗,都一一领教。近期,寄食的郊区小镇机关食堂,餐食拙朴而丰实,尤是让我勾起了当年有关中学食堂的点点记忆,热情且自在,粗犷而具温情,仿佛菜里渗进了岁月的汁液,涓滴不绝。

在山西运城上康中时的学生食堂,正值80年代与90年代交接时际,此生走出家门,上过的第一个大灶便在此地。那时,正是计划经济向商品经济、市场经济过度时期,基本上能完整体验到一个旧时代尾声和一个新时代开始变化的前奏。十六七岁的年纪,那是一个永远对食物充满渴求的年纪,腹饿之极连橡皮都想啃一口。记得当年204班的万荣老乡李建荣坚定认为一种味道诱人的橡皮应该叫“糖橡皮”,我怀疑他上自习时会情不自禁咬掉一块来充饥。来自临猗临晋的王俊峰,站在贴着浅黄色瓷砖的校门口,面对卫东路对面的国营早点铺垂涎三尺,无奈囊中羞涩,他曾发誓一口气能吃下五斤油条,不信打赌,无人敢应,沉默中便是一种普遍的认同。

那真是一个风卷残云的年代,一个激荡着肠胃咣咣作响的年纪,一个永远不知饥饱底线的时候,一段单调匮乏而需求旺盛的岁月,用现在政治话语表述就是“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发展之间的矛盾”,而当年那种按照一个标准,年轻人在一起,无论贫富贵贱一样伙食的吃法,除了可以追溯到唐朝,还颇有些古罗马遗风。现在回想除了唏嘘、回忆,还有它留给每个当事人回味中寓言式的引喻,或者也是忠告。

 

1.中心与边缘,可以互换,也可以兼得。

中学时各年级十个班,每班五六十人甚至更多,下课后的饭点,成百上千的学生会围涌在食堂的面向户外的窗口,像一群饥饿的小兽。数百上千人大多是乡野村民的后代和县城青年,缺乏公共生活秩序训练,不知排队,乱挤一气,身强力壮的占先,弱小低矮的居后,在体育生的长臂、脸盆面前一切都是浮云,丛林法则于此尽显峥嵘。而且那时,并没有一处可以围桌而食的学生餐厅,打完饭菜的学生大多像他们在农村父辈一样随便找一地蹲下开吃。尤为惊险的时刻是打饭高峰时,汤水滴嗒的菜盒和成排黏连的馒头只能与合伙的同学接力从人头攒动的上空传递,形同战场,亦如闹市。如此盛况,只有校外春运车站购票窗口才能得见。

最具悬念的地方还不在此,而是你无法判断安装在食堂墙上的绿色推拉窗口背后会出现哪种食物,主食、副食,炒菜或汤,如当下流行的一种魔盒游戏。答案在绿板掀开之时揭晓,而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不清楚是否选对了心仪食物的对应窗口,比如过油肉、爊白菜或者馒头、稀饭。放弃一个窗口到另一个窗口,就是放弃中心成为另一个边缘,中心与边缘的过渡地带人山人海。按常理,中心与边缘易位时原来的中心便很快失去生命力,甚至消亡,如同话语权的易手,越在中心越离下一个中心更远。但如果同时选择多个中心与边缘互为犄角之势,便可以参与这样的角逐,甚至兼得其利,很多时候打饭组合不是脚踩两只船,而是三只、四只。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每个窗口前都有自己的人,互为呼应,押得越多,概率越高,赔率越低。

2.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消耗能量。

八十年代末期一段时间,各色生源各种关系汇集康中,校内渐渐参杂了社会的成分,学风也受到了影响,甚至有运城某黑帮恶势力也渗透进来,打架事件时有,角力斗狠者睥睨用心于功课的,好像鲜衣怒马、精神抖擞的狼群看着一群手无寸铁、埋头于书的绵羊。有些人根本不屑于吃学生食堂的饭菜,踩着饭点来滋事,完全是精力无处盛放。也难怪,一个吃了几年的食堂,除了有多次馒头不熟的时候,没有一样食物一道菜能给人留下印象,也许是馒头的错,太出风头了。不管怎样,一个食堂,不能给人留下关于食物的想念,的确有点遗憾,好在后来有私营小灶加入,才有了些许可意的花色,比如离东侧男生通铺宿舍最近那家炒的酱莲菜便极好。

那时,学习结束,每临中午下午两个饭点,费了一上午脑子,人会饿得没有力气,甚至晚自习后还得找点吃的补充能量。某晚,我们实在饿极跳出校门外,沿街寻食,直到火车站才从一处肮脏的帐篷底下找到一碗粗粝的解州羊肉泡馍裹腹,根本没有羊肉,就是一碗开火羊油辣子泡饼而已。往往,食堂打饭时,专注学业的同学没有能力也无实力,几乎没有多余精力和力气搭理寻衅滋事的。他们常常惊叹于,那些能打的“练家子”怎么会有那么多热量能用在呈勇斗狠上来。某班据说以市里重要部门子弟为主,打架生猛时,男生勇担重任打头阵,女生在一旁拆桌凳递木腿,大有“军民渔水一家亲,试看天下谁能敌”之势,精力过剩时还在食堂打饭中展示多余气力如行为艺术,堪为奇异风景。

多年以后,个人亲身体验一再验证了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需要热量,一个半程马拉松也不及苦思冥想一上午消耗的热量。在机关工作时,甫至饭点,有老兄必招呼大家早去食堂吃饭,不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云云,而是高高擎起“喂脑袋”的大旗,将食堂饕餮的意义提升了一个高度。此后“去食堂”遂为“喂脑袋”替代,仿佛一颗项上人头装不尽人间冷暖寒凉、五味杂陈,真的很费能量,不动脑力者功德之一算是为国家节省了粮食。据说,聂棋圣就此为国家围棋队争过“口粮”,标准至少不能低于其他运动队。

 

 

3. 所事虽小, 所谋乃大,真正的牛人都是在自己的每一个行动中注入思想。

高一,当一年级还在食堂窗口被高年级挤得无处立足之时,已经有一部分人跳出固化思维,找到了比学生食堂更好的地方。比较典型的有二,一是在学校周边福利好的机关食堂就餐,比如市电业局机关食堂便是其一,二是直接想办法混进校内教工食堂,省时省力,悠哉悠哉,享受更加安逸舒适美味的就餐环境。

康中电业局的子弟颇多,由此借道进入机关食堂,打开渠道解决吃饭问题并非难事,但也只能是小众之选,尤其非亲非故非子弟兵的就要动动脑筋,七大姑八大姨的邻居对门房前屋后楼上楼下能联系上的都行,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一段时间,本班一个家境优渥的小子,忽然一声不吭地混进了康中教工食堂,大模大样地与老师们在一起吃饭,据说走通了某道关系。那时教工食堂的大厨叫老王,老家万荣,退役军人,在部队炊事班练就了精湛厨艺,转业到学校还干厨师。普遍认为,老王最拿手的硬菜是扣肉、主食为炸油飥,被我们有幸品尝者视为人间至味。但我见识过老王分餐中深厚的数学集合和立体几何功底。比如,那时教工食堂都是一个顶一个的四两半圆球状大馒头,遇到有人买六两、二两时,老王会不慌不忙用菜刀切一半递出来,半斤、三两要难一些,可能用到球体内切知识,不用说也准准的,他的刀就是秤。

谋一餐和制一餐,绝非大阵仗,但也不是什么小事体,谋划周全者会减少干扰事半功倍,处理不好的反误大事。同年入学者确有处理不好吃饭问题折戟考场,终至放弃的,令人扼腕。时代至此,人类越来越不需要依赖传统的看见真实从事,从虚拟到虚拟甚至虚幻,一样可以过得风生水起,因之越来越多人失去了原始性和直接判断力,远离了真实的依托,形若飘蓬,道不见术,终成大患。治大国如烹小鲜,若既无治大国手段,也没有烹小鲜经验,结果可能还不如当年教工食堂的大厨老王。刚才看到了有人转述的一句话:Don’t think yourself into new acting,act yourself into new thinking.(别总是想自己有什么新的行动,而是在行动中反映自己新的思想)。这正是牛人和常人的区别。所事虽小,所谋乃大,真正的牛人都是在自己的每一个行动中注入思想,如庖丁手中握的那把解牛刀和老王手中的菜刀。

时间循环往复,似乎没有尽头,没有起始,被食堂喂养成为习惯的一代社畜渐入老境,那些曾经草莽式的拥挤年代,那种热量与智商的分野,那般餐饭跌宕中的心机与权谋,已经挤出了时间之外,借喻成谶,点石如铁。如此想去,甚是怀念。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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