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坡

安里,中国西北角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村,过去是生产大队的一个生产小队,现在是一个自然村的一个村民小组。只因…

安里,中国西北角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村,过去是生产大队的一个生产小队,现在是一个自然村的一个村民小组。只因这个村的南边有一座被称做安坡的大山,一夜之间,使安里出了名,安坡出了名,工作战报送到了省委书记的案头。

 

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年代。山西昔阳县的大寨村,在陈永贵,郭风莲的带领下,凭借冲天的革命干劲,怀着改变穷山恶水的壮烈情怀,奋战七沟八梁一面坡,改造虎头山,激战狼窝掌。硬生生的将一座座石头山,一条条水冲石头跑的穷山沟,修成了水平如镜的梯田和坝体,大寨成为了全国农业战线的一面旗帜,毛泽东主席发出了"农业学大寨"的号召,并主持召开了全国农业学大寨工作会议,全民被动员了起来,掀起了全国农业学大寨的热潮。各地因地制宜,在平原,川地修条田,在山地修梯田,在深沟筑坝淤地,养鱼,行水利之利。陈永贵成了国务院副总理,郭风莲被选为全国人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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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处中国西北角的甘肃也不甘落后,和全国一样,战山斗水,迅速掀起了平田整地的热潮。开始以生产大队为基本组织单位,将所有原地,川台齐齐梳理了一遍,条田修起来了,集流了雨水,保护了农田,土地肥沃了,耐旱了,粮食产量大幅提升。接着人们向荒山野岭开战,要将荒山变良田,各大队又组织人力在山坡修梯田。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尤其是地处黄土沟壑区的大队,靠一个生产大队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于是有了集全公社之力,集中联片治理的壮举。人们将视线投向了安里,投向了安坡,揭开了安坡万人大会战的序幕。

 

公社党委的决策做出来了,以一名公社党委副书记担任总指挥的指挥部成立了。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干部参加的三级干部专题会议召开了,动员,安排,部署。技术员队伍组建了,回乡知识青年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们背起铺盖,带着行囊,水准仪,标杆,高程测量仪进驻安里,开始规划,设计,计算。用木椽,芦席搭建的工程指挥部建立起来了,装上了扩音设备,架起了高音喇叭,指挥部顶部插上了红旗,播音员忙着调试扩音机。周围四五个大队腾出了空置的房,闲置的窑,准备接纳会战大军。按照规划的位置,各大队派人拉来了大锅,盘好了锅头,准备生火熬米汤。修理铁锨,蹶头,架子车的铁业组,修理组找好了位置,摆开了战场,准备随时开业。

 

指挥部一声令下,由各大队派出的会战大军瞬间云集,规模近万人。按照事先做出的部署,整齐到位,红旗插遍山坡,安坡万人大会战的战役开始了,人声鼎沸,真所谓万马战犹酐。

 

清晨,东方吐白,霞光初射,随着那声清脆的起床号声响起,指挥部的高音喇叭也开始播放革命歌曲。"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的金山上",“我爱北京天安门","社会主义好”,寂静的山村醒了,安坡周围的四五个村沸腾了,"在安里做工"的人们出了窑洞,离开了住所,他们扛着蹶头,肩着铁锨,拉着架子车向安坡云集,回家的人们骑着自行车狠劲的按着响铃,在人群中匆匆穿过。在各自的大灶上喝一碗米汤,啃一个自带的冷馒头,便匆匆进入工地。扛蹶头的人们抡起了蹶头,肩铁锨的人们挥起了铁锨,或给架子车装土,或将高处的土拋向低处。拉架子车的人们两人一组推着装满黄土的架子车飞跑。打埂的人们很仔细地安装墙椽,播平土,提起锤子按"一点二闪三挪窝"的要求将土打实劣密。技术员们则忙前跑后,测量着高程,计算着土方,掌握着水平,指挥着施工。各生产队还有一两个很特殊的人员,他们什么也不干,手里只拿着皮尺,丈量土方,给各位施工人员早上下达工作量,下午负责验收。挖土每天每个人要挖多少方,架子车每天要运多少方,打埂每天要打多少米,劳力的搭配,人员的分工都由他们说了算。喘息声,挖土,装土的沙沙声,架子车飞跑的吱咛声,土被倒下的咣当声,记工人员和施工人员为记方不公而引起争执的争吵声,技术人员发出的指令声,小铁锤落地的叮咚声,提锤子人员发出的咳咳声,“安坡山呀么呼嗨,筑大坝呀么呼嗨,誓教荒山变良田呀么呼嗨"!”自力更生么呼嗨,丰衣足食么呼嗨,修田打坝为后代呀么呼嗨"!“轻轻颠呀么呼嗨,高高闪呀么呼嗨…"号子声,石夯落地的叮咚声,声震环宇。一切井井有条,一片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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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带休息,一小时时间。午饭,晚饭都是自带的干粮和免费的米汤或玉米糁子。

 

在这里还有三类特殊人群:青年突击队,女子突击队,劳动教养队。青年突击队,女子突击队皆自愿报名,志愿参加。青年突击队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小伙子,他们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般担任危重任务或者技术任务,比如抬着石夯夯筑,比如在沟渠筑坝,比如临沟打硬。女子突击队皆由大龄女青年或者刚结婚的年轻媳妇组成,她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提着铁锤子打硬。别小瞧她们,她们在修造梯田的工地上可是出尽了风头。你看她们五六个,七八个站成一排,每人双手提着一把小铁锤子,动作整齐划一,提起,锤子把一律齐眉,落下,锤子落地一个声音,有板有眼,轻松自如,英姿飒爽。铁锤子砸地,眼窝一样深,纵看是行,竖看成列,不重不漏。额头微微的汗珠,脑后轻甩的发辫,轻微发粗的呼吸,绝对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只是服装不统一,有红有绿,有些肩头还打着补丁。还有一组就是劳动教养队,也就是路遥笔下孙少平的姐夫王满银在水利工地上参加的那个组,参加这个组的人员都是王满银一样的人物,是参加劳动教育和思想改造的,去不去不是个人说了算,而是由公社根据本人表现决定去留。干活时集中在一起,有人带队,有人监督,劳动有定量,一般在离人较远的地方另辟工地劳作。

 

 

指挥部的大喇叭里不光播放歌曲,还播报各类挑战书,应战书,生产安排和调度,好人好事的表扬,坏人坏事的通报和批评。指挥部旁边用芦席制作的通报栏,红红绿绿,五花八门,决心书,寻物启示,生产战报,生产进度表,上级指示精神。生产进展情况,先进事迹,典型做法被编成生产简报,按期上报县生产指挥部,县生产指挥部组织整理,上报地区行署,直至省委。

 

在这群人的辛勤劳作下,荒芜的安坡,整个变了样。水渠被填平了,沟壑被帮起来了,一条条大硷外高内低缠绕在山间,大小随机,错落有致。一条直达山底可行拖拉机的盘山公路修出来了,沟底、路旁、陡坡栽上了杨树、柳树、刺槐、松树,山顶变成了条田。安坡被列入了全省小流域治理规划,成为了"远学大寨赶昔阳,近学平子快上纲"的样板。引来了专家考察,领导视察,各地人们的参观学习。安坡出了名,安里出了名。与虎头山,狼窝掌一同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安坡有了灵气。安坡的坡变平了,山变绿了,黄泥不下沟了。平展展的梯田留住了雨水,地不干旱了。金黄色的麦浪随风翻滚,绿油油的玉米个个苗壮,呈现出勃勃生机,油菜花儿香味四溢,招俫群蜂采蜜,蝴蝶乱飞。安坡的盘山公路栽上了树木,安坡的沟底办起了社办企业“安坡酒厂",纯玉米酿造的白酒进了商店,上了寻常百姓家的餐桌。

 

退耕还林,安坡变成了安坡林场。那些大硷栽上了杏树,松树,刺槐,栽上了玫瑰,培植出了宁州黄甘桃。仍然发挥着黄河流域水土治理,防止水土流失,固沟保原,增加植被,净化生态的功效。改天换地,治理穷山恶水,造福子孙后代。安坡是这一方热土上那一代人树起的一座精神丰碑。

 

有一次去安里,向人们打听着去找我当年住过的那只窑洞,主人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这是一户张姓人家,主人已搬离所住的坐东面西面前临沟的窑洞,住进了新瓦房。我住过的那口窑还在,已破烂不堪,崖畔的那些酸枣树又长高了许多,也粗壮了许多。主人陪我去了安坡林场,站在山顶观望,郁郁葱葱,满目苍翠,一片林海,时有野鸡飞鸣,野兔蹦跳。一层层碧绿的松,发红的杏,挂着白絮的洋槐,还有山下酒坊崖畔那间护林人员所住的小屋,林海茫茫中突兀惹眼。脚下即将成熟的小麦翻着金浪,齐胸的玉米绿的让人心醉,油菜己收割,农人们复种的黄豆吐出了两辦嫩芽,极力地生长着。心情好极了。

 

我们看着今天的安坡,议论着过往。张姓主人问我“你在我们家里住过,我咋没印象,不认识你"?我回答道"在会战安坡的工地上,我只是个过客,只干了三天,是家里有事,父亲不能来,我来是顶工的,第三天晚上我就回去了。加之天黑回来,天麻麻亮就出工了,没有时间交流,也就互不认识。回去的那天晚上,天降暴雨,我是推着自行车,步行回家的,可以说我是落荒而逃的"。我们都笑了。"那个时候人都很精神,干一天活,晚饭后,小伙子们竟不知道累,抬了一天石夯,叫了一天号子,还在院子里塌跤,一群一群的,半夜半夜的。上了年纪的还吼秦腔。有些小青年约上自已对上眼的另一个,偷偷摸摸地出了院门,上了洞子,谈情说爱去了,一对一对的,后来听说竟然还成了好几对。很有意思"。"那时做工自带干粮,不是高粱面铜锤,就是玉米面窝窝,很少有麦面锅盔。生产队给记正常工分,唯一的优惠就是一天三顿免费的米汤或玉米糁子。”我补充道。“那人那来的那么多精神,不知道疲乏么?"

 

是啊,都很精神,不知道疲乏!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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