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山里红

表哥新平站在山楂树下,一树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很繁,这该怎么办呢?摘没人手,不摘可惜,叫人一天一百元,摘下来…

表哥新平站在山楂树下,一树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很繁,这该怎么办呢?摘没人手,不摘可惜,叫人一天一百元,摘下来一时半会也卖不了。

 

“新平,你打算把这些山楂咋办呢?”他四婶问道,“我正发愁呢,这十几树少说也能摘三四千斤。”

 

以前姨和姨父在世的时候,每年这个时节把山楂摇下来,拿回家,在干完农活的时候,每天从早到晚的用刀切片,每一个果子切两刀成三片,再放在院子里暴晒,太阳好的时候,十几天就干了,整个切完差不多得一个多月,遇到天阴下雨,苦不堪言。晒好装在麻袋里,雇农用车拉上来,老公帮忙卖钱。

 

我第一次去姨家的时候还是我结婚后的第二年,跟着表妹一起去的,姨是我婆婆的小妹。坐车坐到南义乡刘寨村,然后整个七八里下坡土路都是走着回去的,姨家住在一个叫路家川的地方。她们家是整个村子里地势最低的一家,院子很大,当时表弟和姨分家了还住在窑洞里,姨和姨夫住在场里新盖的平房里。表弟媳妇把她的小女儿放在一个筐子里,由大女儿看着,小的有八九个月,大的也就三四岁。表弟和媳妇都是大个子,表妹有一米七高,表哥和姨夫有一米八。表妹当时还没有结婚,我婆婆特别喜欢她这三个外甥。

 

她家下去不远就是马莲河,早上起来和晚上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奔腾的马莲河向南流去。最吸引我的是十几树山楂和红枣,人都叫灸枣,有一寸多长,吃起来特别脆、特别甜。还有几树奶白色的毛桃和黄甘桃,都很好吃。

随便聊聊的图片

 

她家的墙上有一副书法,是书法很好的表哥新平写的,内容是: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业不算是好汉。每当我生活中遇到困难,举棋不定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句话。

 

姨个子不到一米六,牙齿发黄,眼睛总是红巴巴的,有点驼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干起活来一个顶两个。姨夫年轻的时候,爱赌博,就是摇大小,听说以前很富有,输了钱,用毛口袋装半袋子银元,用毛驴驮着去还赌债。姨不敢管,管了非打即骂,打的次数多了姨也就不敢管了。姨偷偷地给我说:“你姨夫是个败家子,家里钱都让他输完了。”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姨给我装了各种菜和桃,满满的一袋子。表妹用自行车帮我推上塬,我坐班车回的。

 

婆婆共有兄妹六人,四个女儿都嫁给了家道好的人家,因为外公是地主家庭,给女儿找婆家当然得门当户对,最小姨家地形差。

 

那时候表妹小燕还有二舅家的小女儿香草,二姨家的表妹彩芬都在被服厂上班,都没结婚,香草和我同岁,另外两个比我大两三岁,她们离家远,经常来我家玩,我婆婆特别爱她娘家的侄女和外甥女,每次来赶紧给做好吃的,问这问那,一脸的笑容。我也隔三差五去她们宿舍玩,很亲近,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她们陆续有了婆家,就不在被服厂上班了,来的次数少了。

 

小燕找的婆家与她家隔了一条马莲河,在靠近西峰的一个叫瓦斜的地方,老公是个老实人,就是有赌博的坏毛病,结婚时,小燕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欠了人一万多块钱,九几年一万块钱是一笔很大的款项,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是几年的收入。小燕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只好拼命地挣钱还帐。后来她告诉我们,有一次在街上碰见一个算卦的,那人给她说她的婆家在西塬,没想到一语成谶。也不知那人从哪里看得出来的,很神奇。为了还帐,小燕和老公带着两个儿子去兰州打工,在安宁区卖早餐,生意很好,我婆家弟弟还去吃过几次,我们好几年都没见过了。

 

表嫂在南义街道开了家织毛衣的店,我和婆婆还去织过。那时候小姨年轻,给表嫂带蒸馍,菜,把干辣椒用碾槽粉碎,菜籽油榨好,面粉磨好,因为表嫂生意兴隆,也太忙,姨全力支持儿媳妇创业,一家人其乐融融。

 

婆婆娘家有娃娃结婚的时候,我就和婆婆、嫂子领着孩子去凑热闹,有时候住两天,有时候当天就回来了。那时除了大姨去世了,别的姨、姨夫和舅舅舅妈都在,兄妹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很热闹,和谐。每个人都很开心,她们兄弟姐妹们关系很融洽完全不生分。我们表兄妹包括配偶有三四十个,只有在过事的时候才能聚在一起,非常热闹。

 

有一年的农历五月,割麦天,表弟说肚子疼,大小伙躺着呻吟,姨夫说小儿子是不想干活在装病,骂骂咧咧,不予理睬。表弟第二天病情严重了,姨夫才着急了,还没拉到医院人就去世了。可能是急性肠梗阻,一家人陷入了无比的悲痛中,表弟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才两三岁,一家人愁坏了,小姨整天以泪洗面。中年丧子谁都难以接受,再说三个娃娃以后咋办?实在是个大问题。

 

记得我最后一次见表弟还是他去世的前一年,我老公堂弟的娃过满月,酒席就是表弟做的,因为二妈和小姨夫是堂兄妹,我兄弟把我表弟叫表哥。客人都说饭菜味道很好吃,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一米八高的大小伙就这么得了急症,走了,真是世事难料,那年他才三十来岁,真让人不能相信。表弟媳妇出于无奈,一两年后找了个人,帮忙种地,照看孩子,与家里人没少淘气。

 

二姨和小姨空闲的时候来我家,姊妹三个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我那时候生意很忙,婆婆需要领几个孙子孙女,我做完饭没顾上洗碗就去忙了。两个姨第二次来时说很后悔没有帮我洗碗,她们每次来都带好多自己出产的东西,那个番瓜是我吃过最好的,像鸡蛋黄一样,特绵特甜,以后很少吃到那么好的,每次吃番瓜我和老公就会想起姨家的。

 

 

几年后我婆婆瘫痪了,不能说话,生活不能自理,全部由人照顾,所有的亲戚都来看望了,两个姨和表妹,表姐们拉着婆婆的手哭天抹泪,都说没想到身体那么好,对人热情又大方,又能干的婆婆会受这份罪,惹得一屋子人都哭了。

 

两个姨夫都来我家住过。有一年正月初五,小姨夫家里来了拜年的人,姨夫高兴喝了点酒,在送客人时跌倒了,再没醒来,可能是脑溢血。表哥在宁县文化馆工作,两个娃娃和表嫂都跟去在县城买了楼房。诺大的院子,只剩下小姨一个人,孤零零的。冬天闲的时候表妹把姨接去兰州住一段时间,开春农忙了姨说啥都不住了,回来侍弄那些地。

 

以前我和老公骑摩托去看姨和姨夫,后来有了车更方便了,只是姨除了鸡肉啥肉都不吃,副食一口都不吃,说怕有奶粉,吃了恶心,每次去我们就只能买水果。她家里的菜籽有二十多袋,麦子在一个大粮食仓里,可以吃好多年,真是人勤地不懒。

 

地里那些山楂姨一个人再也顾不过来了,表哥就想方设法联系做糖葫芦的人,便宜处理。

 

有一次我和老公去看姨,姨不在,听说去了表哥家,院墙外蒿草长了一人多高,那些桃树都死了,山楂还是那么繁,只是还没有成熟。好好的一个家看起来有点颓败,让人心里很难受。

 

一次大舅家娶孙子媳妇,我和老公去代礼,小燕恰好回来了,领着她的两个儿子和表弟的儿子,姨也来了,那个娃已经十四五岁了虎头虎脑的,个子挺高,我给了姨五十块钱,给那个孩子二十块钱。那时候我经济状况不好,很缺钱,现在想想很后悔给的少了点。

 

姨后来有病了,住在表哥家里,老公和其他表兄弟都去看了,大概两个月后去世了,那年73岁,埋回了老家。这几年我们再也没有去过路家川,那个一辈子勤劳好客的小姨不在了,那个爱赌博的姨夫也不在了,那个家基本上被废弃了,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如今,我婆婆已经去世十六年了,她兄弟姐妹包括配偶,只剩下小舅和我老公公了,那些至亲的长辈们走完了或苦或喜的一生,留给儿女的是无尽的思念,每当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和姨以及舅舅和表哥表妹们一起度过的每个日子,甚是怀念。

 

每当看到山楂,我就会想起姨家那些红彤彤的山楂果,以及勤劳好客简朴的姨。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只能在回忆里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光。愿天堂的亲人们能欢聚一堂,再续今生未完的情缘。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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