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老头儿

那时候,每个傍晚姥爷把一大群羊赶回村子的时候,就像是从天边赶回来一片云。 头上系着蓝边白手巾,嘴里叼着烟袋,手…

那时候,每个傍晚姥爷把一大群羊赶回村子的时候,就像是从天边赶回来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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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系着蓝边白手巾,嘴里叼着烟袋,手里扬着大长鞭子的姥爷跟在他的那群羊后面,英姿飒爽,俨然一副国王模样。的确,姥爷就是他那群羊的国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撒着欢儿地绕过羊群,跑到姥爷身边去。

而姥爷也总会变戏法儿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菜瓜,或者一把野葡萄,反正都是野地里或河坡上长得东西,顺手摘来的,于我却是小孩子的新鲜玩意儿,吃不吃倒在其次,主要觉得好玩儿,更是一个小孩子所盼望的惊喜。

姥爷有时候还会揣回几个鹌鹑蛋,或是捉回一只蝈蝈来,于是我的童年,也没觉得有多孤单。尽管,我差不多已把我爸爸忘了,妈妈离婚后去了南方打工,基本上是一年才回来一次。

再过了几年后,妈也另嫁了,只是没带我走。因为人家对方的要求是,不准她带孩子过去。我妈跟我姥爷、姥姥的解释是,人家对方没孩子,所以也不允许她带孩子,再者在那里租的一间几平米的小房也只能住两个人。我也大点了,还要上学,没那里的户口,要借读的要花很多钱。反正,一堆理由,就是容不下我这个拖油瓶。不过,我妈答应每月给我寄六百块钱。

姥姥不停地叹气,姥爷倒显得意外的平静,最后搂着我说:“放心,花妮儿我养,渴不着她,也饿不着她。”

于是,我成了一个长期留守在姥爷家的小孩儿,每天穿着碎花儿的小袄跟在姥爷屁股后边,这里跑,那里颠,姥爷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姥爷的羊群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村里人说,你看这一老一少……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就被姥爷送进了几里地外的完小,给我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

上学后的第二年,姥爷就不放羊了,把他的羊群卖了,姥爷说年岁大了,腿疼,放不了了。只是,我常常看见姥爷守着他的羊圈发呆。

后来,我知道姥爷是为了方便每天接送我上下学。

不放羊了,姥爷就另寻了一个活计,姥爷每天骑着车子去收羊皮,然后卖给邻县熟皮子的作坊或厂子。姥爷从一个羊倌儿变成了一个走街串乡的买卖人,人们都恭维,或者取笑他为“杨老板”。

姥爷就嘿嘿一笑了之。

其实我也不怎么愿意姥爷每天接我送我了,因为姥爷身上总一股浓重的消不掉的羊膻味。我也大了,上五年级了,知道干净要好了。

姥爷对我强烈地拒绝他接送,并不恼,笑嘻嘻地说:“不送就不送,俺花妮长大了,姥爷就去多收皮子,攒钱供妮儿上大学。”

从此后,我每天和几个同学作伴儿去上学,姥爷也渐渐变成一个早出晚归的人。

收了大概有两年多的皮子,村里人都眼红姥爷了,因为姥爷成了村里第一个买摩托车的人,买的还是进口的,六千多块钱,那时候六千多块钱,相当于一个老师五年的工资。

人们都在背后议论姥爷成了暴发户,姥爷只是说:“年岁大了,骑车子不赶趟儿了,买个摩托就为了方便,多跑些路,多收些皮子。”

后来,村里也有几个人跟着姥爷去收皮子了,都挣了点钱好像。那时候,流行穿皮衣,姥爷收皮子,确实挣了不少钱,这在多年以后,得到了验证。

我到镇上上初中了,住宿,半个月回一趟家,在这期间,姥爷来个两三次,骑着大摩托,给我捎一把油条,或一包点心,要么就是蛋糕、方便面什么的,惹得同学们都羡慕我有一个“有钱的姥爷”……

我也挺骄傲。姥爷说:“别光自个儿吃,跟同学们分着,一块儿吃。”

上了高中后,去了市区。那时候,我妈也从南方回来了,他们好像攒了一点钱,在市区买了房,开了一家五金店。我妈说,放了假,就家来住吧,我们现在条件好了。

我说:“不去!”

我妈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又有些愧惭。

我妈那时候,又有了一个六岁的儿子,她又不缺孩子,我多余去做什么。

我妈连续几次在我放假的时候,到门口接我,但我都巧妙地逃脱了,坐上城乡公交车,回家。在我的心里,姥爷的村子,才是我的家。

结果,我妈回到娘家,哭鼻涕抹眼泪儿,说我跟她不亲了。姥姥叹一口气说:“怪不得孩子。”

姥爷说:“孩子大了,都这样。你是她亲娘,这变不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跟姥爷显摆“咋样,你妮儿争气吧?”

姥爷的脸上乐开了花,合不拢嘴地说:“争气争气,俺妮儿争气!”

只是当他仔细看清了学校的名称后,眉头一皱说:“就是有点远啊,妮儿。咋报个那么远的校呢。”

姥爷已经明显的老了那时候,满头的白发像顶着一头雪。

上了大学后,姥爷定期给我打钱,我给他打电话说:“有,别打那么多,我花不了,我还有奖学金呢。”

我妈也时不时给我打钱,我又都给退回去了。

姥爷在电话里跟我说:“妮儿,你妈给的钱,能收就收。别跟你妈犯拧,姥爷老了,你以后还多指着你妈的呢,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娘。”

我说:“我谁也不指,我指我自己。姥爷,你放心,我将来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大汽车,接你到城里住。”

姥爷在电话那头,好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姥爷低微的声音“妮儿,出息了,大了……”

我的心一惊,眼热热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我知道,姥爷在电话那头儿一定是流泪了。

姥爷真的是老了。

大学毕业后,兜兜转转我竟然回了老家的市区工作,总公司派我到这里来担任主管,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姥爷。姥爷高兴地像个孩子。

半年后,姥爷来单位找我,说姥爷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开着车按照姥爷说的路线走,姥爷,这个老头儿还跟个孩子似的跟我卖关子,说到了再跟我说是什么好消息。

进了一个小区,坐上电梯,上了楼,姥爷敲门,开门出来的是姥姥,姥爷笑:“妮儿,这就是我的好消息。”

姥爷买房了。姥爷说,是他那些年收皮子挣的钱。

我开玩笑地说:“姥爷,你真厉害,土豪呀!”

“土豪,土豪!不过早些年间可不能这么说,这么说,我就要被打倒了。”姥爷哈哈大笑,我们也都跟着哈哈大笑。

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粘着满手的面粉出来跟我打招呼,脸上的表情还是跟从前一样,跟个孩子似的有些拘谨。

我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再不跟她搭什么话儿。

没有饭局,我基本天天回姥爷家蹭饭,不,是回家吃饭。

我妈也三天两头儿的来,有时候不打招呼就把我的衣服洗了,要么就是把被子给我拆了,枕套换了,还给我的皮鞋打过几次油,我说,你不用给我干,我自己会干。

我妈说,顺便脚的事儿。

这些小事儿,我阻挡不了她,索性由着她去吧。但心里到底是有些变化的,有时候,买回什么吃的来,分给她一点,让她带回家,她挺高兴。

姥爷来城里以后,也没什么事做,就是逛逛公园,找人下下棋,前阵子还学会了打乒乓球,每天拿着拍子早出晚归,迷得不行。我替姥爷高兴,他终于找到了个打发光阴的事儿做,又锻炼身体,挺好。

只是前几天,下大雪,姥爷去公园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妈打来电话后,我急急火火地跑去医院。

姥爷小腿骨折。我难过得眼泪不停地掉,跟人家医院说,我们要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人家说要打钢板,我一听这个就害怕了,傻不愣地问人家,能不能不打钢板,因为我一想着姥爷的腿要被割开,放一块钢板进去,我就觉得那是要姥爷的命。

人家跟我详细地讲了一通,反正都是对病人好的事儿,我只能无奈地接受。

姥爷说:“妮儿,放心,没事儿。”

这一句又把我给说掉泪了。

姥爷在医院里住了七天,回家养着。

我妈每天来照顾他,洗脸、洗脚、喂饭、拿便盆、帮着他解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姥爷不停地念叨:“真是给你们添乱了!”

姥爷说:“妮儿,别怪你妈了。你妈那些年也是没法子,身不由己呢。别再怪你妈了,你看你妈也老了。”我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其实在心里,尤其是这些日子,看着她照顾姥爷,我早原谅她了。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些什么。

我转身出去给姥爷端饭,一开门,看见我妈端着碗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掉着泪花儿。我喊了声:“妈,我来吧。”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叫她妈。

“喂的时候,吹一下,别烫着姥爷。”妈嘴角噙着泪花儿说。

刚才喊出那声“妈”之后,心里好像也卸下了那块一直压着我的大石头,不知怎么也落下泪来,仓促地嗯了一声往屋里躲。

姥爷腿好的时候,我也要嫁人了。

姥爷说:“妮儿,想要点儿什么陪嫁呀?跟姥爷说,姥爷给你置办。”

我说:“不用,什么也不用。”

姥爷说:“要不我给你买辆车吧,我看人家差不多都陪送辆车,你喜欢啥样的?”

我说:“姥爷,不用,你的钱你自个儿留着吧。车,有,我妈给我买了。”

“哦,你妈给买了,你妈给买了好。”姥爷笑了,笑得很欣慰。

一切的噩耗都是突出其来,不打招呼的混蛋,就在我紧张地准备着婚礼时。

我感觉这就像晴天霹雳,姥爷从心梗发作到停止呼吸,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姥姥说:“就是吃着饭,头一歪,就倒了。”

我不停地哭,我妈也不停地哭,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姥姥红着眼圈说:“也算有福吧,没遭什么罪。”

可是,我宁愿姥爷遭一点罪呢,只求他走得慢一点。

嗨,姥爷,你这个老头儿!你还没参加妮儿的婚礼呀。

跪在灵堂前,看着姥爷的黑白照片,我忍不住一阵接一阵地号啕大哭:

姥爷……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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