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与斗争

在县政府工作的业坤,经常都会到河边看望元钦,他从心里尊崇这位前辈,也很愿意跟元钦聊天,有一次,无意间聊到他表哥…

在县政府工作的业坤,经常都会到河边看望元钦,他从心里尊崇这位前辈,也很愿意跟元钦聊天,有一次,无意间聊到他表哥旭吧:“幺嗲,我旭表哥现在好象也有些名气了,就怕他交错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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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你听到了有关旭吧不好的传言?”元钦问道。

 

业坤摇摇头说:“那倒不是的,有一次,我在整理政府的一些过时文件时,发现有个投诚的人提过他的名字,虽然而今国共合作了,政府主要精力是抗日,不再过分清剿异党,但挂了名总是不好,他是您带上船的,功夫也是您教的,他最听您的话,要他少跟船帮里以前‘穷哥们会’的那些人来往,以免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元钦听到业坤透露的消息,难免有些担心旭吧,他叮嘱业坤:“你旭表哥的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更不要告诉你哥,知道不?”

 

“啊?可是前些天我哥来看我时,我也跟他讲过,如果旭表哥到我们家时,还让他说一说旭表哥,他两年纪差不多,平时关系也好,我哥现在还是蛮不错,进了治保会,在刘家湾说话还蛮有分量。”业坤见元钦说不要把旭吧的事告诉业承,有些不解。

 

业承知道了旭吧的事,元钦心里一沉,脸色有些凝重,但不能让业坤知道缘由,他强作镇定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怕你哥说不明白,我会跟你旭表哥交代清楚的,他的事你再不要跟其他人提了。”

 

旭吧是有能力的人,元钦很放心把船上的事都交给他,他的活动能力太强,澧水河上的很多船工加入过‘穷哥们会’,真怕他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元钦是要找机会和旭吧好好再聊聊。

 

 

转眼又入冬了,澧水流域进入枯水期,河道变窄,流速变慢,河水也变得清澈明净,大量的候鸟又飞进了大小湖汊港湾,一群群的雁鹅、野鸭、鹤鹳白天在水中觅食,晚上在滩洲上的芦苇草丛里歇息,砍柴人惊飞的鸟鹊拍翅而起,扇得白色的芦絮漫天飞舞,似雪非雪地挂在光枝的柳树梢,轻风细扰,落日红霞,波光倒影,所有的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诗情画意,让人感觉这里的时光是多么地静好,可是,澧水流域之外的国土上烽火连天,与日本鬼子拼杀的前线早已血流成河,武汉、长沙等大城市都遭日军围困,暂时不受战事影响的这个津澧小镇,仿佛地狱之外的世外桃源,避战逃难的外乡人继续不断地涌入,元钦常常跟人打听北方的消息,他非常担心张校长和国武的情况,却没有人能告诉他有用的线索,人们跟他讲的是国军又撤到哪里,日军又占了哪里。

 

人聚多了,小镇越来越繁荣,随之而旺的消费场所也越来越多,在长不过一里的夹街两侧,雨后春笋般地开张了几十间灯红酒绿的销金窟,酒楼、茶馆、妓院、戏院汇聚在这一条街,日间人流如过江之鲫,夜晚灯光照耀如同白昼,各路富商大贾在商战之余,经常挟巨资光临这条不夜街,酒馆进,妓院出,大嚼豪饮,狂嫖狠赌,穷奢极欲,一掷千金,毫无吝啬,在这里,一桌酒席的花销,一场牌局的输赢,一折戏曲的打赏,差不多是元钦在河里驾一个月船的收入,或者更甚,他实在想不明白,难道张校长带国武他们去打日本鬼子,就是为了让这些达官贵人过这样的日子,他摇头叹息……

 

元钦只要不走远路,就要隔三差五地渡陈老板过河,陈老板生意做大了,特别是做了军粮供应商后,无可避免地要出入这些场合应酬,身边形影不离地跟着一个保镖,常常一袋袋的钱提着进出这些场所,今天给这个政府要员付账,明天给那个军方高管买单,当然,这些花出去的钱肯定不会白花,赚回来的一定更多更多。

 

那一天,陈老板递给元钦一张单子:“黄哥,安排你的大船到安乡莫家大仓帮我运600担谷回来。”

 

“陈老板,只装600担吗?不是一满船?”元钦疑惑地多问一句,平时去大仓运粮都是按船算的,现在却只装600担,差不多只有半船,运费还是一样的,元钦要确定一下。

 

“是的,没错,能运的先运回来,局势越来越不明朗,澧水往安乡去的这条水道也不太安全了,把这个‘谷大少‘的账先结了。”陈老板补充道。

 

几天前,津市戏院来了一个荆河戏班,安乡莫家的大少爷早已垂涎于戏班名伶,每天泡在戏院捧场,不惜出资500担谷资求得美人共枕同眠,手头没有现银,只得央求有生意往来的陈老板套现周转,兑现500担谷的现银,写下600担谷的单子,其中100担谷算利息和运费。

 

莫家在安乡是最大的地主,几个大围垸里都有他家的田,养有长工近三百人,还有十几个武装护院的家丁,在大鲸港、出口洲都有粮仓,富甲一方的莫家却是有名的厉庅财主,周围乡亲找他借粮渡荒,他倒是很乐意借,只不过借时九升出,还时一斗收,乡亲们要活命也可忍气吞声,前些年大灾后,邱育之领导的游击队强开过他出口洲的粮仓一次,一仓谷被穷人哄抢干净,因此,莫家对共产党并不友好,现在战事紧张,粮食价格一直上涨,莫家又大量屯粮,希望在高位时放出,可以赚更多的国难钱。

 

莫家的当家人持家有道,敛财有方,可是生了一个败家的儿子,莫家在安乡是最多田最多谷的地主,莫家的大少爷让别人给起了个外号叫“谷大少”,“谷大少”有两大爱好,一是好赌,二是好色,在这两个爱好中“谷大少”从不吝啬钱财,常常一掷千金地豪爽,使他混成了娱乐场所的名人,近处的安乡孱陵街上,远些的澧县、津市街上,哪个茶楼有好的赌局,哪个妓院有新来的乖致姑儿,哪个戏班有好看的名角,都会有人通知“谷大少”来捧场。

 

有钱人的作派,穷人怎么都想不明白,已经是共产党员的旭吧,就是穷人的代表,他帮陈老板运回了这600担谷,自己是挣到了该挣的钱,可心里还是气愤难平,他找机会联系了游击队的人,把自己在莫家大仓运粮的情况作了汇报。

 

 

这时候澧水流域的游击队,身份特别尴尬,自西安事变后,国共已经握手言和,两党一致对外抗日,共产党的正规队伍已经整编为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敌占区的共产党游击队可以接受政府资助,帮助军队一齐抗日,而这大后方的游击队,国共对立时被政府视为匪患,现在两党言和了,政府不再派兵来清剿,似乎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可也不会养起这些以前专门跟政府做对,扰乱社会秩序的不安定份子,因此,政府多次下文,要求游击队交出武器解散队伍,或归农或入工,对以往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共产党为了斗争的需要 ,当然不可能缴械,于是把游击队改名为“抗日自卫团”,可是政府也不允许,并明文规定,敌后抗日游击队可视为汉奸镇压,于是把队伍分散保存进各地的民训队伍,农村的长工短工,河道船帮的水手船工,都有共产党的地下活动,为了保存有效的武装力量,只好让部分人假装落草为寇,躲进七里湖、毛里湖的芦苇荡和山岗丛林中,通过地下党传递信息来沟通行动,旭吧是地下党中的一员,利用出入各水道的便利,搜集情况传递消息。

 

游击队被分散活动后,有工开、有事做的那些人还可以养家糊口,躲进深山老林、芦苇荡、湖汊港湾的武装力量也还是要过日子的,他们不被允许再与政府为敌,只能有选择性地去吃大户,那些个为富不仁、欺压弱善的地主豪绅,肯定就是游击队的首选目标,莫家富甲一方,却很少善渡穷苦,在安乡地界并没有太好的名声,“谷大少”如此穷奢极欲,旭吧哪里看的过眼,把自己知道的“谷大少”的德行再放大一些讲给游击队听,这些穷人听了肯定是群愤激昂,决定要对莫家行动。

 

国共合作后的打土豪行动,再也不能用游击队的名号,只能自挂土匪的招牌,这一时期,毛里湖、七里湖、珊珀湖、嘉山、关山,只要有水有山可以藏匿人的地方,就有土匪活动的踪迹,其实,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游击队,共产党的地下武装要保存力量,不得已选择身背骂名的生存。这样一来,地下武装力量的行动是不会破坏国共合作的大政治气候,可给自己的生存与发展留下一些左右空间,却增添更多的压力和危险。

 

游击队策划的这次行动,出动了原安乡游击大队几乎所有的力量,聚集周围水域几十艘船只,往七里湖、毛里湖的几个藏身之处都转移了物资,一次大规模的行动成功,为地下武装力量补给了足够的过冬储备,可对地方豪强和乡绅的滋扰,以及对统治者地位的威胁,着实惊恼了安乡、澧县两地的政府,连省政府也下令彻查严办。

 

以前的剿匪两地政府各自为政,安乡出兵行动时游击队就往澧县这边逃,澧县出兵时游击队又往安乡跑,可是这一次由省政府统调,游击队差点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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