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冬天的冷

南方也有冷风呼啸的时候,抑或是阴雨缠绵的天气,凉透了人的骨髓。每到这样的时节,从床上爬起来,朦朦胧胧之间,似乎…

南方也有冷风呼啸的时候,抑或是阴雨缠绵的天气,凉透了人的骨髓。每到这样的时节,从床上爬起来,朦朦胧胧之间,似乎便是身处北方的的家。特别是拉开窗帘的那一瞬,第一时间进入眼帘的是楼下不远处,那一排排为建筑工人临时搭建的浅蓝色住宅平房,被日晒雨淋了几年后,几成白色。愰愰惚惚里,似是一夜风雨声中,屋顶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它们在那里静等着难得的冬阳,来把它们融化成屋檐下一根根垂挂着的冰凌柱儿,再等我仰着头,用小棍儿把它们一一敲掉,听那“咔叭咔叭”的脆响,然后,大笑着跳起来躲避砸在头上身上的冰块儿。

 

不能转眼,不能转眼。转眼处,即是满目葱茏,硬生生地打碎一个北方人幻想来的世界。

 

不!那不是幻想,那是我的前半生。

 

记忆里,北方的冬天,就是一个字:冷!

随便聊聊的图片

 

回想起来,无数个关于隆冬的词语就在我的脑海里飞奔而来——数九寒天、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冰冻三尺、滴水成冰、天寒地冻、冰封雪盖、寒风刺骨、风雪交加……

 

这个“冷”字,在我心里,不仅仅是冻得透,还是冷得长。感觉小时候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从收完玉米种上冬小麦开始,它就不动声色地来侵害我们的手和脚了。那时,冬小麦才刚从平整的田塍里冒出细小的嫩芽,远远望去,迷迷朦朦的一层浅绿色的小尖尖儿们,好像在秋阳下悄悄地娇笑。但每天早晨的冷露还是毫不客气地挂在它们的头顶上,仿佛一夜之间就给它们顶上了一颗透明的头颅。从这样的麦田里跑过去,我们要到刚收过的红薯地里捡那些没刨干净的残缺红薯。脚上的鞋子指定是湿得透透的,再沾上些泥巴,冰凉,又沉重,还不能扔掉,只好奋力地蜷缩五个脚趾头,期望能减少与四壁的接触面积。

 

因为可以用小锄小铲刨土,手指还不至于冻僵,可到白菜地里去收白菜的时候,就又是对双手的考验了。大人们把大白菜一棵一棵地拔下来,我们就一棵一棵地抱上车去。在暮色四合的影子里,在呼啸着扫荡的秋风中,大白菜冰凉的叶子无异于冰块。没有手套,有手套也会在一瞬间里浸个透湿,还不如没有。拉回家的大白菜还要一棵一棵地从车上抱下来,整齐地码在北墙根儿底下,等着秋风秋阳收一收它表层的水份,和另一堆也是收了表层水份的红薯一样,再分别码到地窖里去,那就要大概一个月之后了。

 

每家的院子里就是这么一堆红薯,一堆白菜(另一堆玉米棒子已经码到房顶上去风干去了),或许还有一堆萝卜,南墙根底下还用浅浅的一层土埋着一堆香菜一堆菠菜(我们叫芜荽、青菜),直到雪落的时候,白菜、萝卜和红薯下地窖,土里埋着的,就再埋一层雪。这就是天然的、绿色的冰箱。

 

吃的时候到也方便。还是冷。

 

放学回家要做饭,先从水缸里舀一盆水洗红薯,那水是刺骨的,洗完红薯,两只手也冻成红萝卜了。再去阴在墙边的大瓮里捞根大咸菜,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水缸里的水也要从井里挑回来啊,那时的井口是敞开着的,辘轳就架在井口上。

 

隆冬时分,井口的四周都结了厚厚的冰,我还得要使劲伸手去拉过来架在上面的井绳,再钩好水桶,摇到井下去,使劲晃动粗粗的井绳,把水桶摆倒灌上水,还不能让水桶脱钩。再使劲摇动辘轳把灌满水的桶一点一点地摇上来。想来那时我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又因为身体一直不太好,不长肉也不长个子,一口气摇不上来一桶水,经常是摇到一半的时候,把辘轳扛在肩头上休息一下,再接着摇。桶到井口,再伸手把它拽到跟前来,打另一桶。

 

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想起那个情景,一直佩服自己,没有被井口那光滑的冰面滑倒过,还能够站在冰面上摇动井里的水桶,探出头去,眼巴巴地盯着井底的水面荡涟漪,咋没把自己摇进去呢?

 

 

你或许说,这是不是从小立志读书的原由?不是的,那时真不知道读书干什么用,哪里像现在的孩子们,一直被大人们耳提面命: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如何如何!

 

将来还没来,太远,他看不到。

 

那时我也看不到,但那是我“眼下”的生活。

 

读书的日子,也是冷。冬天的教室里一定是要有一个烧煤的火炉的,但是,墙角里那个火炉几乎从来没有连续烧过一个夜晚,因为似乎是每天的早晨,老师都要帮着我们生煤火。男孩子们七手八脚的去铲煤,女孩子们轮流捡柴,有的从家里带玉米芯子。点不着的时候,就从煤油灯里倒点油上去,总是弄得整个教室里烟雾缭绕还不算完,还得再加上一股煤油的气味儿。就这样的煤火炉子,能为教室增添多少热气呢?孩子们出出进进地打闹,漏风的前后窗户在寒风里呼闼作响。稍一不穿特别厚实,手指都拿不住笔,就写不成字。哪一个孩子的手和脚,到了冬天不是冻成一块一块的青紫,冻成流着黄水的疮?疼起来钻心,开春时节就痒得钻心。

 

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冬天的早晨6点前还如同黑夜。为了不吵醒妈妈,我被小闹钟叫起来后,点亮油灯,先把炕前的火炉捅开来,看着它冒出红色的火来,就把铁锅放上去。倒上点油,热了,炝一点葱花儿,点上酱油醋,再切上一刀大白菜,搅拌均匀,待炒到半熟。把昨天剩下的玉米饼子横竖切碎,铺在白菜上面,盖上锅盖焖着。自己这才梳头洗脸收拾书包,搞停当,锅里的饭菜也熟了,搅拌均匀,就是热热乎乎的美味了。

 

吃完了,天也没亮。开门,北风那个吹……

 

走进凛冽的晨风里,才彻底清醒过来。到隔壁的小巷里喊上同学,一起出村,往县城里走。静悄悄的村口大道上,只有我们不多的几个孩子的黑影,踩在积雪上面,脚下那“吱咕吱咕”的声音格外清晰响亮,仿佛能传出去好远。

 

 

这时,我常常想起林冲拉上草料场的大门后,“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也正如我们现下的情形吧。林冲在那个风雪夜拣回了一条命,出了一口气,争出了一段前程,我们也算是在争取前程?这时已经懂得了“将来”。

 

最开心的是,走着走着天亮了。

 

雪后的天格外悠远格外蓝,地上的雪也格外耀眼格外白,当太阳从远处低矮的小村子上面突然张开笑脸,像个调皮的孩子,通红通红的,放射出一道道温暖的光芒来。小村子的树梢、屋顶、屋顶上的烟囱先被它染红了,再抬头看路边树枝树杈上的积雪,也被它染红了,那白得逼人眼的广袤大地,也披上了一层透明的红纱,远望那些不起眼的沟沟坎坎,就是红纱飘起的褶皱,立在大地上那一树一树、垂垂挂挂的白色枝条,红里透白,晶莹闪烁,是最美妙的点缀。于是,这世界就不再单调。

 

所以,当在课堂上读到“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时,根本不用老师作过多的解释,我们不止一次地走在“红装素裹”里。

 

高三时住校,一是没有时间管理宿舍里的煤火炉子,二是担心煤气中毒,索性没有火炉了。好在我们是把若干个床拼起来的大通铺,大家挤在一起睡,晚上也不至于太冷,多盖一床被子就是了。

 

那时,“暖气”二字怎么写?不知道,长啥样儿?也不知道。从城里到村里,家家户户都从窗口上方伸出半截黑洞洞的烟囱,整个冬天白烟缭绕不断。

 

为了在紧张的早晨节省时间,不去和大家一起去抢院子里仅有的水龙头,晚上睡前就把第二天早晨的洗脸水打好,脸盆放在床下靠里面一点的地方(以防哪个半夜起来的同学迷迷瞪瞪地,一脚踏进去)。还在黑暗状态里的早操铃响起,大家果然都在水龙头前排队,我把脸盆拉出来,敲破上面的那一层冰,把碎冰碴子往两边划拉划拉,掬两把清水往脸上撩。

 

真清爽啊!想不清爽都难。

 

跑早操是激活全身热能的最好方式,黑压压的队伍,小操场上几圈跑下来,喉咙里干热冒烟儿,头顶上冒着热气,嘴里喷出来的也是一团团白色呵气。

 

喝口水坐在教室里去读书,一天都精神百倍。

 

四十年过去,寒风、白雪、冰冷……从来不需要想起,那是在生命里清晰镌刻着的符号。

 

来南方十多年,一年四季花红柳绿,温暖似北方的春夏。不见大雪,不见冰凌,也不见呼吸里的白色雾气,回想起来,那些却都已是温暖的怀念。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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