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梦想和最后的回忆

在我家老屋的窑顶上,承载着我人生最初的梦想。那上面有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小小线轴(家乡人称它为“线轱辘子”),我想…

在我家老屋的窑顶上,承载着我人生最初的梦想。那上面有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小小线轴(家乡人称它为“线轱辘子”),我想把它拽下来,当成我人生的第一件玩具,于是我为之痴狂也为之奋斗,就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竟然牵绊了我的整个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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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在每家每户的窑顶基本都能看到类似的线轱辘子,它也许就是那个年代农村家庭的一种标配。有了它,就可以将一些剩余的蒸馍或烙馍①高高的吊起来,以免被老鼠破坏。由于农村工业比较落后,根本没有正规的滑轮用于家用,只能以线轱辘子来代替,不要小看那个小东西,只要安装合理,一样会有神奇的起重功能。首先将一根细长的绳子卡在线轱辘子的凹槽处,再从绳子的一端轻轻一拉,绑在绳子另一端的馍笼子②就会在力学的作用下轻松的升起。

 

别人家窑顶上的线轱辘子都是用铁丝穿过中心孔,然后再将铁丝的两端固定在窑顶上以保证线轱辘子能在高空正常的旋转,而我家的那个线轱辘子,从我第一眼看到的它时,它就歪歪斜斜的悬在半空之中,就像古时候的重刑犯被吊在城楼上示众一般,若不是铁丝的顶端有些弯曲,它也不可能闯进我的视线。

 

 

我曾一度想拿到它,可它就像天上的星星,让人遥不可及,即便我举起双手、踮起双脚,我依然离它很远很远,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在我的头顶上肆意的挑衅。我期待有一天它会像熟透的杏子一样自行坠落,可是我眼巴巴的看了它好几年,它还是不动声色的在那儿悬着,简直让人又急又气。

 

我之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它,是有一个客观原因的。我八爷跟我家是邻居,他有个比我年长两岁的女儿,我管她叫碎③姑。碎姑的贴身玩具就是这样一个线轱辘子(当玩具亦称“轱辘子④”),只是她的那个轱辘子比起我家窑顶上的那个要大出数倍,她将它视为珍宝,不论身处何地,拴轱辘子的那根绳子总在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我曾试图借它过过手瘾,但是一次也没有得逞过。

 

后来我发现村里的小朋友个个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轱辘子,只是形状大小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就是从木头椽子上锯下来的一节木段,再用烧红的铁丝在木段的截面烫出一个中心孔,然后把穿过孔心的铁丝挝⑤成长方形,这样穿过孔心的那段铁丝就成了轱辘子的中心轴,最后再在长方形的铁丝上拴一根绳子,一个完美的小孩玩具就此完成。孩子们牵着这样的轱辘子在地面上或走、或跑,或相互追逐,以此为乐。然而就连如此简单的玩具,我却不曾拥有,因为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没有人为我制作任何类似的手工玩具。

那时的食物极其短缺,就连普通的白面蒸馍都很难吃得上,更别说吃肉了。父母怕我们长此下去会营养不良,便想改善一下我们的伙食,于是我们家那头还没有上膘的黑猪便提前挨了刀子,大块大块的猪肉在盛满铁锅的沸水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看见碎姑正拉着她的那个大轱辘子在家门口玩耍,便想用我们家锅里的猪肉疙瘩换她的轱辘子一玩,由于那时候的我还不会说话(我三岁多才会说话),只能用手势一遍一遍的给她比划,可她就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最后她吃了我们家的肉,我却没能玩上她的那个宝贝轱辘子。

 

无奈之下,我便将目光投向了我们家窑顶上那个不成器的轱辘子上,它虽然无法与碎姑的那个相媲美,但是只有它才有可能真正的属于我自己,每次看它摇摇欲坠的样子,我就有种迫不及待的躁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的拗,一心就想把它给拿下来。我曾不止一次的渴望自己快快地长大,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很轻松的拿到它;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想利用笤帚和棍子将它戳下来,但是每次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那几年正处在包产到户的关键时期,所有人的心几乎都在自家的地畔子⑥上,而我的心却还在那个黑不溜秋的轱辘子上。我曾不止一次的梦到它,梦到它被我从窑顶上给撸了下来,梦见我牵着它在村里的小路上奔跑,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屁颠屁颠地跟着我打转,欢笑声和呼喊声在乡间不断地回荡着,而作为这个神器的拥有着,那自然是无比的自豪了。然而梦终归是梦,梦醒之后还不是一切归真,那个梦中的轱辘子又成为我心中的一个新梦。

 

六岁那年,我们搬进了新盖的平房里,从此过上了平出平入的生活,老屋窑顶上的那个轱辘子也不再成为我心中唯一念想,取而代之的是自制的弓箭、飞镖还有三角板和四角板,再往后便是弹弓和链子枪,那些带有刺激性和挑战性的玩具更能令人着迷,为了制作这些玩具,我没少挨母亲的揍,因为我经常偷她的缝纫针,经常从她绑好的扫把里抽竹棍,经常偷偷摸摸的从成捆的铁丝上下料,就连自行车的链条也被我动过手脚,为了拥有和别人家孩子一样的铁环,我甚至想把我们家铁桶的底沿给锯下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时常去我家老屋里溜达溜达,去看看窑顶上的那个不成器的小东西是否还在那儿缀着。如果那时的我可以轻松的摘到那个轱辘子,我相信我定会不负众望,因为我曾经那么的想要得到它,但是时隔好几年我依然无法将它归为己有。

 

 

时过境迁,人们的追求和欲望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上了中学,好玩的东西也多了起来,什么篮球排球还有足球,什么单杠双杠还有高低杠,一切都应有尽有,然而面对如此之多的体育器材,我却毫不动情,因为我只痴迷于台球,可惜的是不管我怎样刻苦的练习,但是技术却始终不见长进。

 

快毕业的那年腊月,年仅十几的碎姑便要嫁为人妇,婚礼那天,我一大早便从县城里赶回来吃香喝辣,早饭吃毕⑦,趁着迎亲队伍还在赶路之际,我又忍不住去看那个和我阔别已久的轱辘子了。我家的老屋和八爷家仅一墙之隔,说是一墙之隔,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阻隔,因为在我们搬到新家之后,八爷就从那堵隔墙上凿出一个半人多高的拱形土门。当我穿过土门来到那口窑洞前,一切都已经变了,原本破旧的山墙⑧早已不复存在,窑洞里面堆满了各种柴火,柴火堆垒的很高,若是顺着柴火堆爬上去,可以很轻松的拿到那个轱辘子,然而那时的我却已然放弃了。

读完中学,我便离开故乡来到了省城。自那以后,那个曾经令我痴迷的小小轱辘子也就只能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了,甚至在城市的喧嚣与浮华中,它也曾不止一次的被那些新鲜奇特的事物和生活的重负挤出过我的脑海。

 

二十多年来,我屡次回家,即便会从那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废弃老屋旁经过,我也没能再去看一眼那个曾经承载着我人生最初的梦想的小小轱辘子;二十多年来,不知有多少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大小轱辘子从我的手里面经过,它们每一个都比我家老屋窑顶上的那个轱辘子好看百倍,而我却没能对它们任何一个产生过怜惜之情。至于我家老屋窑顶上的那个黑不溜秋的轱辘子,我也不想再拿到它,更不想把它当作宝贝一样来把玩。

 

 

前年冬天,我又一次回家,大妈告诉我老屋已经被政府给推平了,说是为了扩张耕地,所以才退庄还田。这是国家的一项惠民政策,大家都在积极的配合,我也从心眼里表示赞同,只可惜我仍然没有去那里走走看看。每当想起此事,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影像,那个曾经令我不忍舍弃的黑不溜秋的轱辘子就这样没了,它连同我人生最初的梦想一起入土为安了。

 

一个小小的线轴,一段平凡的过往,从遥不可及到唾手可得,从固执地坚持到从容地放弃。那些最初的梦想亦然成为最后的回忆。一个小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大道理:在我们生命的长河中,有些人、有些事,如若没能在最美的季节里开花,那便让它在残阳落尽的黄昏里谢幕。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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