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中,有失落的血色馈赠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这是一个很有画面感的标题。里面有七篇仿佛用海盐和矿砂磨成的短篇小说,看似是一个个独立…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这是一个很有画面感的标题。里面有七篇仿佛用海盐和矿砂磨成的短篇小说,看似是一个个独立的故事,仔细考查其肌理,其实大半是具有逻辑发展轨迹的系列成长故事:”我″在海风中从孩子成长为青年,因为念书念成学霸而离开布雷顿角,到大学教书,然后带着孩子回归故里,作短暂停留后再一次离开,尽管这片海域早已深深铭刻于心,但生活已离它越来越远,而我的孩子对它已全然陌生。但,布雷顿角就在那里,一直都在,包括父亲,永永远远亘定在那里,他和母亲以及他们这一代,长长久久地在这片海域上生存搏斗,在海风中磨砺身心,最后的宿命是终老于此,变成海的一部分。

随便聊聊的图片

 

 

作者采取了体验式写作,把对布雷顿角浩瀚大海的体验、对生活细枝末节的体验、对人生种种困惑的体验,都一古脑地用最真实最残酷最触目惊心的方式呈现,让你仿佛亲哏看到咸湿寒冷的海风、坚硬硌肉的岩石、血淋淋的伤口、伤筋动骨的对话、让人绝望的死亡…你来不及喘息,就被扔进这无数鲜活残忍的画面中,拽进布雷顿角居民绵延百年的忧伤与难名的失落中。你会受伤,你会痛疼,你会终生难忘。我想综合之前所有的阅读经验,最痛的莫过于是这本集子中《船》的结尾了:

“但无法面对的,还有十一月二十八日,往北十英里,父亲被找到了。他曾多少次被海浪抛起,砸向布满乱石的悬崖,最终夹在两块巨石之间。他的双手双脚都已经被撕碎,他的鞋早被海水吸走。当我们想把他从石头间拖出来时, 他的肩膀也在我们手中变得不成形状。海鱼咬掉了他的睾丸,海鸥啄走了他的眼珠,他曾经的面孔如今只见一团肿起的紫色皮肉, 只有他白绿相间的胡须不问生死,继续生长,如同坟上的野草。父亲就躺在那里,腕上还挂着铜链,头发里长起海藻,他的身体其实没有剩下多少 。”

父亲花了一辈子去做了自己厌烦的事,最终的结果是归于这片不爱的海域,所以”我”认为他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但不幸地,我们都选择了做自私的人,怯懦的人!

但在大部分篇幅中,让人心悸心动心痛的奇怪感觉是从无比优雅的遣词造句中无声呈现:

“门后,则是满满一屋的邋遢和凌乱,好比是长年在我们屋外喧哗的大风,终于得以登堂入室,且独独进了父亲的房间,将里面卷得一片狼藉之后又悄然撤离,重又在屋外故意大笑。”

“港口自身不大,海岸的弧线也柔和,像个小小的、平静的子宫,培养着在外部发生、现在进入其中的生命。”

“鳟鱼在空中像芭蕾舞者一样闪亮转身,挣脱了鱼钩,只见暗绿中急促的一闪,在失而复得的水里它调整了身姿,消失不见了。”

“他开始停他的烟斗,好像天长日久,世界永不会终结似的。而词语跌落出来,一个接着一个 一个,一个压着一个,相互追赶、撞击,发出轰鸣,就如同炭块在传送槽上蹦跃而下。那是他脑海中肯达基留下为数不多的画面之一,大大小小的炭块碰撞、翻滚、坠落、大炭块碎裂成小炭块。″

 

这里分享其中最打动我的两个故事。

 

《秋》:成年人生活的不易都在这里了

 

在第一个短篇《秋》中,母亲坚决要卖掉父亲曾经相依为命的老马 ,理由是马已经老了,没有用处了,而且父亲又常年在外,不能照顾这匹老马,所有照顾马的活儿都是母亲来干,而她已经够累的了。父亲据理力争之后依然不能改变她卖马的决心,十岁的弟弟大卫也向母亲求情,可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买马的人来了 ,勉为其难地准备买下这匹老马,但老马却不愿意离开父亲,拼死也要留下。无奈之下,父亲亲自上阵,总算把马给”骗”走了。大卫却像发了疯似的,把母亲饲养的鸡全部阉割了 。文章的最后是无尽的海风吹进来,寒冷几乎把这个家给凝住了 。还好的是父亲母亲并没有反目, 反而比以前更温暖地靠在了一起。

父亲与母亲的冲突、买马人与马的冲突、大卫对卖马事件的激烈反应 、父亲与老马的深情厚谊、母亲饲养的鸡群在文中的反复出现……没有一处不写得惊心动魄、震撼人心。成年人生活的不易在”我″眼中渗透出来:

“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成年的生活会多么艰难,而且做一个成年人,也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事,我一下子自私地担心起来,不止是为了那一刻的我,也是为了多年后的自己。”

好一个又温暖又残酷的故事 ,成年人生活的不易就是这样的!

 

《灰白的金色馈赠》:18岁的成人礼

 

他未满18岁,成绩优秀,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好学生、乖乖娃。有一天他突然迷恋上打桌球,带有赌博性质的那种,是少年人对陌生成人世界的好奇,也未尝不是想替贫寒的家庭增加一点微薄的收入。他很聪明,运气也偏好,在很短时间里就成功赢得了人生的第一笔巨款——三十一块钱,靠战胜一个个难以对付的对手辛苦赢得的。

当他把这笔意外之财放在父母面前时, 没有等来惊喜和夸赞,反是母亲平静的一句:”把钱还掉″”从谁那里拿的就还给谁,主待我们很好,他大概绝不会认同这些东西的。”父亲和母亲的态度是一样的:”你妈说的话就得听”。他的父母没有文化,在生活的苦难中沉浮挣扎, 但他们对于读书人是高看的,对于读书是全心鼓励的。因为他们在书中见到”从未造访过他们黑暗的一道光亮″,这道光亮便是正直、高尚、光明,通向人类最高精神殿堂的阶梯。他们不因生活的贫寒降低了做人的标准,也绝不允许子女降低做人的标准。

故事的结局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当他把钱还给手下败将一一父辈一般的考德尔时,后者收下了,又转手塞进他的口袋,”没问题,谁也不用撒谎。你给了我钱,我也拿了,咱俩就这么让它去吧。”这个温馨的结尾 ,让人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脉脉温情,长辈对晚辈的爱,朋友与朋友的惺惺相惜,以及真情相助。

“灰白”指父亲和父亲一样的考德尔,他们都历尽苦难,年老体衰,头发渐渐灰白,在生活的磨砺中,他们显得有些败下阵来,但在内心深处,仍保留着正义、温存,对生活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热情向往,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要求他们同自己一样正直、勇敢、善良。

“金色″在文章最末一句出现:”就在他开始小跑的时候,脚底响起金色落叶翻卷的声音。”那是他把所有的压抑心事、负罪感卸下的时刻,那是父辈们深沉伟大的爱像金色阳光般包围了他的时刻。那是爱的馈赠,让他轻松愉悦,对人生充满向往。

在压抑沉闷之后,迎来了金色的馈赠,这是他18岁的成人礼。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已成为加拿大文学的经典,作者是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他情感中心在布雷顿角,一个风光绝美与世隔绝,不为更多人知晓的地方,因为麦克劳德的书写,它成了世界的海角。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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