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爱情

图文/雨中木槿 那年五月,雨水多,家家户户的麦子还没来得及归仓,全出了芽。 村前池塘边有个打谷场,麦秸和麦穗围…

图文/雨中木槿
那年五月,雨水多,家家户户的麦子还没来得及归仓,全出了芽。
村前池塘边有个打谷场,麦秸和麦穗围着打谷场堆成一圈。圈里姓吴的一家人,趁着晴天白加黑地忙碌着,抢收麦壳里已经霉变的麦子。一家人轮流着牵一匹瘦瘦的骡子,没精打采地拽着青石辘轳围着打谷场机械地转圈。去往我家的打谷场,必经这里。
我每次路过总看到,他们花了两千多块钱买来的儿媳妇,站在麦垛和麦垛衔接的一个缺口,仿佛泥塑剪影呆呆地向远处望。每天都穿着那件花布衫,每天都在那儿一样的表情站着,望着……
其实,阴雨过后晴了很多天,别人家的麦子早收回家了,他们家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忙完收种。
随便聊聊的图片
吴家夫妇有六个子女,田多,劳力少。吴家的大嫂长年蓬头垢面,似乎从来不洗脸不梳头。吴大哥整天挂拉着张长脸,脾气有些古怪。他们的大儿子小军已成年,该是家中鼎力的劳动力。却游手好闲,跟奶奶生活在一起,从小时便染上抽烟的坏习惯。生得面黄肌瘦,满脸雀斑,毫无青年人的精神气。眼见着快过成家立业的好年华,家里一着急,花钱从人贩子手中给小军买了云南媳妇。
池塘边柳树上蝉声沸鸣,日光泛着金属的光芒肆意挥洒。女子站在麦垛的阴凉处,木然地望着池塘。模样蛮清纯的,苹果绿碎花的确良衬衣,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皮肤光泽细腻,唇薄而大,像某一年大众画报演员流行的嘴唇。打谷场辘轳吱呀吱呀,偶尔吴大哥劈头盖脸冲着正在翻场的老婆吼。每次经过这里总感到沉闷和压抑。
五月这样苍白涩苦的过去了。霉变的麦子也如视珍宝颗粒归仓了。从此,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神情呆滞的女子。

有一天,我休息在家,她突然跑到我家,神色慌张地塞给我两个鸡蛋,换女人每月必用的东西。我心里很同情她的遭遇,又不敢和她多说话多接触,我知道吴家人盯着怕她跑掉。我没有要她的鸡蛋,给了她一包卫生纸。她拿了需要的东西还是不肯走,眼巴巴地盯着手中麦芽加工出来的饼。青踏踏的,黏糊糊,甜不嗦嗦,毫无麦香,很不好吃。我明白她饿了,又给了她两块饼。她从来都是阴郁的面容,瞬间舒展一丝惊喜,给我深深鞠躬,然后跑着离开我家。我这才松了口气,像做错了事没被人发现。
打那以后我很久没见到那女子。有一天晚上,弯月玄梢,我去伙伴家借书回来,到村头遇见小军与女子往村外去。当时我心里泛起甜蜜的涟漪,以为他们发生了爱情。进了村子,以往夜晚宁静的庄子,嘈杂声四起,有人嘶声力竭地喊,小军的新媳妇翻墙头跑掉了,快追。我咯噔一下,默默回自家呆着,守口无瓶。为那女子高兴,终于获得自由了,并对小军刮目相看了。我更同情吴家的遭遇,人财两空,买媳妇的钱要搭上多少麦子呀,得出多少苦啊。这件事在村子里沸扬了一些日子平静下来,日子还是一天又一天安然地过着。

一天又一天,在一个同样日出日落的一天,村子里又躁动起来,小军和邻居家同姓的寡妇好上了。我见过,那个寡妇叫小茹,十七岁嫁过来,从小没了爹和娘,丈夫无缘无故喝药死了,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其实他男人没死的时候,她是村上最幸福的女人。男人开四轮拖拉机运货,很会赚钱,也会疼她。村子里对这一对孤男寡女的恋情是排斥的,不过我当时倒觉得是一件喜事。
我见到过,小军和小茹像少男少女般面色绯红,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争抢着一个白纸包。最后被小军塞到人家屋檐的雀眼里,小茹踮起脚够不着,小军幸灾乐祸。我看得发愣,猜不出他们在抢啥东西那么开心。旁边的嫂子撇嘴瞅着他们,把嘴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是避孕药。
他们没有举行任何结婚仪式,小军搬到小茹的家里住了。
我替小军的脾气性格担忧,小军从小被他奶奶惯坏,脾气又倔又暴躁,抽烟喝酒,又懒惰成性,品性不甚好。

有一回周末,村上来了个江湖郎中。很多人围着把脉,并没有谁真得信郎中愿意花钱看病。但我看出来,小军是真心想花钱给小茹抓药调理身体。郎中说需要老屋顶青瓦上的霜做药引,当时是夏天,哪里有霜啊。郎中又说,没霜可以用别的做药引,只是有点贵。小军满含深情用胳膊碰碰人群中的小茹,只要能调理好身子,怎么着都行,小茹斜眼瞅下小军,抿嘴一笑,有着爱情中女人的娇羞。我看着他们,脉脉传情的眼神,小动作,莫名地温暖。
一对年轻人恩恩爱爱,勤勤恳恳劳作农活,家里充满了朴素的温馨。我想也许这就是爱情的作用吧,使得浪子回头。
后来他们生了两个儿子,还有小茹原来丈夫的两个,四个儿子。别人一听四个儿子,吓得张口结舌。日子过得艰苦但溢满了真切的爱。小军把四个儿子都看做亲生的,儿子们也把娘和爹当作亲生的。大儿子小举看到爹娘的辛苦,主动辍学,小军不同意但还是忸不过孩子。于是大儿子出去打工,赚钱给小弟弟们读书。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拥有如此和谐温馨的爱,让人感动。

日子有爱,过得快。
大儿子小举娶了安徽一位漂亮姑娘,生了个活泼可爱的女娃。依旧过着田间劳作的生活,依旧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可是好景不长,媳妇无缘由上吊。这样一个经过磨难和伤痛却渗透爱的家,再一次遭受了残酷的打击。当小举的父亲从遥远的安徽赶来,村上人都以为娘家人会闹事。出乎人意料之外,老人很淡定,忍失女之痛,开导悲恸的亲家:“女儿自己想死,活人还是要好好的活着。”多么明智慈善的父亲。
老人把女儿下葬后,回到安徽又把小女儿带来,重重其事地把小女儿嫁过来。小女儿乐意,幸福地嫁给了姐夫,扶养着姐姐生下来的娃。每天日出日落,花开花又谢,日子平淡却有爱。
(写这些就是想告诉别人,为什么那些最普通的人懂得爱,懂得珍惜拥有,学会放弃不该延续的悲哀,而有些物质生活和品味都很好的人却做不到呢。)

前年春节回到老家的庄子,从小军家门前路过。翻盖一新的院落,很气派。当年邋遢的吴嫂,穿得俏呱呱的,正在院子晾衣服。吴哥蹲在门前晒太阳,见了我,眉开眼笑让我进屋里坐坐。过道里沙发上依偎着一对年轻人,穿着时潮,浑身珠光宝气,手、腕、颈、耳,穿金戴钻,显得十分阔气富有。我能认出来,这一定是小军最小的儿子在外发了财,带媳妇回来拜见爹娘。俗话说“十年河东转河西”,一点不假,如今小军的日子过得富足美满。
不经意间,在我家大门前落光叶子的石榴树下碰见了小军,彼此一眼认出来。他容光焕发,体态丰盈。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秃枝冒出嫩粉的芽,一字不漏地听他娓娓叙说,他家庭的变化,他的苦尽甘来……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纷乱的夜晚:“是你当年给了那个女子的自由,积德行善,上天报恩于你。”
他先一惊,转瞬咧嘴笑,露出当年恋爱时的淡淡羞涩:“你也知道是我放走她的?”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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