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大山的油灯中走出来的

对电的认知由模糊到清晰,是18岁出山后走向汉中开始的。已故恩师蒿文杰先生是汉台区河东店镇张寨人,上世纪八十年代…

对电的认知由模糊到清晰,是18岁出山后走向汉中开始的。已故恩师蒿文杰先生是汉台区河东店镇张寨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创建于1963年的汉中农二哥诗社闻名遐迩,与临潼的王老九诗社、户县的画乡诗社并称为陕西三大农民诗社,乃至全国最早的农民诗社。农二哥诗社书斋是副社长谭祥春开办的,在与张寨毗邻的宗营镇街上,那是我到汉中的第一个驿站——书斋卖书。宗营地处汉中北门外,与张寨隔一截路,是褒河到汉中的门户重镇,家家都照的电灯。周边工厂密集,有汉川机床厂、汉江工具厂等几家国营大厂,这里虽不及城里的晚上灯火通明,但街道上有路灯,晚上行走很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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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山前,一直生活在秦岭大山的深处,没有电灯的概念,照明只有煤油灯。记忆犹新的,常随父亲到木鱼河对岸的碗牛坝供销社去“打油”,拎着一斤的小酒瓶,晃晃荡荡,带回家人满满的光明和期待。曾经在过小木桥时由于脚下一闪,受惊就把油瓶扔到桥下的湍流中,趴在桥面上,害得家里一周时间摸黑吃饭与睡觉。当然,这样的事只有那么一次。

 

印象中村里只有数得着的人家用带玻璃罩的台座式煤油灯,大部分用的都是学生用完的墨水瓶改做的简陋小油灯,这种自制小油灯,靠一根灯芯点燃,光亮微弱,火苗不防风,微风透过门窗进来,灯焰就东摇西晃,颤若游丝,似要奄奄一息。若是稍大一点的风,就嘎然熄灭,霎时漆黑一团。油灯的亮光辐射面小,能照到几米宽的范围,村人就在锅台上放一盏,在饭桌上放一盏,让土屋靠着这闪烁的油灯,发出一线光亮,拉开夜的惟幕,我们便借着昏暗之光,吃饭,洗脚,睡觉。山里人家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不遇红白喜事或重大节事,夜里不会坐很晚,一方面熬不起灯油,一方面不想空耗了安眠的时光。每当夕阳落坡远山近树都归于黑夜时,带着一身从田间地头劳作的收获或疲惫,朝着那一盏灯火的方向各回各家。灯火是静静的,柔柔弱弱地告诉你家的方向,谁也不会走错门。夜越来越深,路越走越近,灯越走越亮,见到那如豆灯火,就有滚烫的热菜饭食,驱走大山的黑暗,黑夜的狰狞,驱散白昼的劳累,驱除饥肠的辘辘。如豆的灯火,是村人的守候和妇孺的期待,牵扯着男人和女人的目光,蕴含着一家人温馨而浓浓的爱。

大山的白天属于劳动耕作,黑夜才有一家人的温情与说笑,一家人的春种秋收闲话桑麻,农事的安排,节气走亲戚,父子间的分工,儿女成长的烦恼,都伴着微弱的油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油灯熬白了父亲的头,也皱了母亲的脸。多少年里,那如豆的灯火总是在我眼前闪烁,跳动,欢笑,它是老家的温馨和曙光,是爱的寄托和守候,承载了我的根须也成就了我的希冀。

在我出山前,18个冬夏春秋的夜间照明就靠的小油灯,就着油灯之光,吃母亲做的饭菜香,或守候祖母衲鞋底纺线织布,父亲一旁打草鞋编竹篮,我也在灯下惊奇地学会了识得并书写一个个汉字。多年以后,每当回忆山居的青涩时代,印象并不那么清晰了,然而读书化解了我内心的诸多事物,让我做悠远的怀想。

出山十多年后,小村才照上的电灯。那电对于松树沟人而言,代价并不菲,从同饮一条木鱼河水的邻村周家坎水电站接线,自然是花了钱的,电线拉杆翻了一架山才拉进村里。水电站遇枯水季,水力不足,电压也不稳,到村里人都用电的时候,光线昏暗的就像早年记忆中的煤油灯那样,细若游丝,忽闪明灭。但从此告别了煤油灯,油灯的时代,就那么结束了。我回村再看书时,尽管灯泡亮度不能跟城里的电灯比,但觉得踏实多了。鼻孔里再也没了翌日早起的一鼻孔的黑痂。

村里照上电灯,紧接着就有了电视机进村,也有用电脑的了,村里人的生活行态也随之改变了,变得更加充实更多忙碌了。比从前的信息灵通了,思想开阔了,脑子灵活了,各种想法也多了,外出打工的也多了。在明亮的电灯下,打开电视能获取更多的外面世界的信息与商机,欲望和刺激,知道了人权与维权和捍卫威严。后来,接上从县城输送的高压电,灯不分昼夜,日复一日地亮着。每每回乡,忘不了的还是油灯灯影里那些守候和希冀。

灯还是那功能,照明,若明若灭,灯下之人呢?老的走了,小的来了,新旧交替,繁衍生息。村头的老榆树,高大参天,一个人合抱不过来,要两个人才能环扣,那么粗壮,一下子放大了我的心。门前的竹林,年年添新笋,不几年就是修竹茂林。
我是从大山的农舍走出来的,是从油灯的光影中走出来的,不用在书中去体会他人描述的山村与森林,儿时天天与村里的树木为伍,上树掏鸟蛋摘果子,在树上纳凉儿唱山歌。我的启蒙老师最早是家人,再是山野,后来才是小学的老师。学校在家对面,上学往返一面斜坡之间,房前屋后是树,路两边也是树,当时的树都很高,适合攀爬,我们常常比赛去爬树。后来,我跟树一样也长高了。那些大树预示着什么呢?我的启蒙老师姓李,据说是李白的后代,还有一杜姓老师,自诩乃杜甫的后裔,弄不清真假,后来知道“李杜”都是大树一样的人物,难怪他们的姓中都带着“木”字,令我唏嘘不已,而自己不过在少年时从树荫下走过,也算沾了光吧。

辍学后在山里种了两年多的地,在田间劳作是经常性的,至于我怎么理解的土地,跟田间劳作有直接关系,农耕的周期性还在自然属性里边,开春的第一场雨,冻土得到滋润,春种春播,才有成长成熟。至于秋风扫落叶、经霜事物的愁苦,都带给我对大自然季节变化的理解。放牧或劳作之余,我最贪婪的不是玩耍,而是读书,读书时心思是最集中的时候。有时边放牧或边劳作边玩着边看书的,都发生在相对应的场景中。当我躺在牧场的山野上,或田垄上伸懒腰,望向自由游弋的云朵,那高天长空湛蓝辽阔。我就想象“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或想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听姨父说过大海,他到过青岛,还听说那里的海天一色,甚是迷人。大海也是湛蓝的,就如我头上的天空和远方的草原。于是,我就想象我诚意顶的云朵是从大海上飘来的。大海就是大海,任我怎么想象也是一个概念,就像当年面对城里的电灯。

门前不远处有一条名叫木鱼河的河流过,要说对海的想象应该是从水到水的想象。然而,小河是峡谷,直到汛期才水域宽阔,水流奔泻,我怎么也不能从它想到大海,我甚至不会想到它会汇入汉水,最终注入长江。“曾经沧海难为水”,也是我真正到了青岛,见到波澜壮阔的大海,才解其意。那时我是懵懂少年,在山野放牧,在田间耕作,把自然场景当作游戏。天空离我很近,但浩瀚无际,浩渺无穷。大海离我太远,知道有海角天涯,也只是传说的遥远。就那样,我在心里爱上了大海。当时,没有领悟到村子为什么叫松树沟,小河为啥叫木鱼河,至今也不知道她们的掌故。而少年时躺在山野上,或田垄上的想望,跟我读书后的命名也不一致。我没有起名文海,而选择了文闯。山风是曲里拐弯的,不像海风劲吹或席卷,没人教我识别风云,像看云沐风识天气那样,我却对自然物候有非常深刻的感受。风无处不在,可以穿越密不透风的事物,所以我时常置身于风中,为追赶好天气。

西海岸是开放的海滨城市,黄岛的霓虹花花绿绿,路灯亮到天明,没有黑夜。即或加班至夜深,路灯亮着,街道宽阔,出租车很快就能把我送到家门口。打开门拉亮灯,室内就是一片光明。只有停电的时候,点上蜡烛,在昏暗的烛光下,我想起当年的小油灯。只有在此时,被我忽略的母亲,忽略的生活,一如从前那微弱的油灯光亮,或明或暗地照亮我的心空。

短暂的山居岁月,生活是苦的时候多,但凝聚着一家人的爱,村人的纯朴民风。而现在,我无法回到从前,找回那盏不灭的油灯,在灯下过那种恬淡自然多于欲望浮躁的生活。远方的大山仍然是闭塞孤寂的,但有守候,能让人脱离城市喧嚣的奴役,回归生活的本真。

可我属于了异乡的海,无法再回到从前,一如从前,燃烧着守候,发出淡淡的光……

那小山村不灭的油灯,只能如文学祖母冰心的小桔灯,让我平静,让我热爱,让我坚持。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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