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四家

1.楼村 环城诸村,一些城乡之间差别正在慢慢弥合,一种形态上意义上的乡村正渐渐消失。 城镇化进程快的城区,已无…

1.楼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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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城诸村,一些城乡之间差别正在慢慢弥合,一种形态上意义上的乡村正渐渐消失。

城镇化进程快的城区,已无村庄形态之村,即平常所说的未整合村,整合即由自然村延至楼中社区,村楼合一。整合之利在于,腾挪出建设用地,集约管理农业,乡村治理便捷,因此便有了楼中村。

尽管一些集中居住于楼内的居民,依然以原来的村名形成整村聚居,也自称村民,但这一形态的村只顶多是概念上的,更多的与原村相关的话题,过去的只有回忆,现在的形同居委会管理。我所在的南郊某镇,全镇近20个村,约一多半已经上楼。原村民已成为小区居民,只是原来的村名依然以村委会的名义标识于外,且有一定体量的集体经济。

一幢楼内,多时一层楼有四个村委会或者更多,村与村连接处位于电梯间、过道旁、接合部。楼道内必须有明显指示牌,比如西村向左、东村向右,不然连自己人也极可能乱了去处,顾此村而言它。疫情期间村与村之间设卡,两村之间相邻各置一桌,村民以红马夹相向而坐便是把住了村口要地,比疫情之始吾乡老汉持青龙偃月刀守护村口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村庄的消亡,先是形态的消亡。一村嵌于一楼,已不像一村,更像一个社区。比如中国最大庄——石家庄,最大的店——驻马店,许多改县设区、改乡设街的村庄形态,原本都有一个过度的过程,但这个过程何其短暂,很快就一拥而上,楼宇相连,车水马龙。那些曾经自然分布而形成的村落,原本有着各自不同的历史轨迹,其成因大相径庭,不一而足,开荒拓田而居者有之,逐水逐利而居者有之,避世避乱远居绝地者亦有之。

因为自然,所以散漫。乡村的韧性极强,改变亦在情理,只是另一些情理或许还有情感,以及经年所积的烟尘从此也一并散去,未免可惜。那些以楼为村的乡村,也只有最初的乡情难以割舍,留下些许眷恋,往后不复有汉无论魏晋,村已成楼,一幢居处而已。从此,田园远去,鸡犬之声远去,村陌巷道亦远去,村居之趣也随风而逝。

那次,从一个楼中村到另一个楼中村,楼道内悬挂的村名提示:过了这块800mm×800mm的乳色瓷砖,就是另外一个村了。遂与送行的村民告别,我们分别站在两块相邻的地砖之内,也算是站在两个村子里,村口被一道清晰的砖缝隔开。

 

 

 

2.烟村

 

由城入乡,必然要经历诸多不适,如卫生、环境、生活习惯等。

这一次是抽烟。不到村里,你永远不会理解,抽烟之习普遍如此,也深入如此,似乎不吸烟的只是少数。这真是一片烟草缭绕的村镇,成年男女几乎都能抽几口,瘾大且执着,基本不被“有害健康”种种警示所吓倒。封闭空间如电梯内总有人忍不住注进了呛人的烟味,同一室内一旦众人开足马力一起抽,抵抗力差的几乎无法呼吸,几近窒息,冬天的蓬松棉毛衣饰常常挂满烟的颗粒,味道极冲。

沿村而行,一路看过,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吞云吐雾,像北方冬天的行人和车子,一律得裹在哈气和排气管哄托出的仙境之中。没有人排斥或者嫌弃吸烟者,因为这是一种普遍的行为,得到大众接受,不接受的小众人微言轻,不会影响大局,甚或显得各色。我曾劝一老兄少抽点,为了自己不佳的健康也好,回答无奈而无赖:就这点爱好。

一般地方,烟民多为成年男性,此处尤甚之处在于,烟民覆盖至男女长幼,以女性年老烟民为至刚至猛,堪称铁杆烟民。入户期间,给你殷勤让烟的皆为老妇,动作老练且烟劲极大,现在流行的细支香烟基本被她们忽略,像喝惯了浓茶的人轻视白开水的寡淡无味。

吸烟有害,已无争议。文明城区创建持续推进,城居环境的无烟场所越布越广,然广大乡村仍然有庞大的烟草市场已是无疑。统计显示,农村成人吸烟率为 29.1%,大大高于城市,吸烟积习重的甚至更高,烟草之于以体力劳动为主的乡村位列必需,男人们习惯以吸烟解乏解颐解忧,女人们可能更多来自于地域习惯形成风尚,比如,华北东北某些地域女性吸烟就有传统,这与寻常世俗眼中认为那种风尘女子衔烟喷圈有别,烟草可能陪同她们走过许多孤寂无奈,从此无法离开,拈烟如拈花。

当一地人,烟不离手,手不离烟,大环境的潜化作用也会提示更多的年轻人效法而拿起烟火,如同“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练家子,不然呢,好像谁不会似的。人人都认为再正常不过,没有人会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妥。烟,就从此在生活及生命里扎下了根,类于一种亚文化的熏陶作用,我宁愿相信他们抽的不是香烟,而是一种孤独。此地民谚,就有一句“不得烟儿抽”,意思大概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已经视烟为一种成就和奖赏了,当主动向烟靠拢的动力大于来自健康方面的忠告,谁还会拒绝不去随收到随大流抽上几口呢。

古诗中有“隐隐烟村闻犬吠”“烟村四五家”,本是多么好的乡村意境,到了二手烟喷吐的“烟村”,即便有“碧桃三数花”“八九十枝花”,恐怕也被一身的烟味熏跑了情调。

某日,晨起村行,六七点钟光景,一大早就被邻村两位在村中做保洁的老妪气咻咻地拦住了去路。虽然一时听不清她们急的要命的方言,大概也体谅她们的急不可耐,最后终于明白,不是劫道的,不劫财色,是问哪里能买到烟,要了亲命的烟。

 

 

3.庸村

 

它本不该平庸,哪怕真的乏善可陈,但它真的让人着急,估且称其为庸村吧。

不说村名,因为它与我有关联。曾经那么大,是它的荣耀,有睥睨众村的傲慢,如天潢贵胄,看不上诸般杂胡夷狄。

它当年真是气象万千,红旗招展,村容严整,干啥啥行,吹啥啥牛,有泱泱气象,也有兴旺之象。村里村外到处都有自己人,到处都有人做各种事,什么大事都有它占先,什么好事都先济着它,它大呀,人多呀,哪个体量能与它抗衡呢。

然后,就渐渐不再有什么生气和转机,再无镇得住场子的东西,反而那些船小好调头的村子做得有声有色,牌子拿了一块又一块,好处得了一茬又一茬,它却老大不调,暮气沉沉,这些年没再听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变成了,干啥啥不行,吹牛第一名。都说它选出来的人不行,行的人又不愿出头,那么多人,没有人能顶得上,终究是一种悲哀。它当然不服气,它大,它强,它人多,人多有什么用,又不是打架,它当年的确连打架都把别的村打服了。

平庸,本无恶意,世间平庸遍地,阿伦特提出的“平庸之恶”刀锋只是划到了无思无责无意而不觉知。然平庸的放大却有惊人的致命,当一个村子也平庸得四平八稳,按部就班,毫无进取,许多年庸碌如常而不自知,那么,它对一个必须振兴起来语境之下的村子,已然心存恶意,并且已然致命。The Banality of Village,尽管人人都觉得尽了自己的职责,但它的日渐平庸显而易见。

 

 

4.厂村

 

时常经过的几处村子,厂房林立,设施齐备,规模已然不容小觑,依稀可见当年生产火热的盛况。

这是当年大搞乡镇企业的遗存,一村之内遍布工厂车间有限公司,规模之大,俨然工业园区。近年,治理散乱污,又大多关停,厂房闲置,人去楼空,占居大片建设用地,改作它用租金高得吓人,盘活又面临资金困难,只好看它尾大不掉地戳在那里成为工业遗迹,成为奈何不得的废物。

厂房多且大,居民房小而稀,遂成鲜明对比,成为陪衬和点缀,好像整个村子只有厂子,估且称之为厂村。厂村辉煌时期,打工者众,连村中小卖部的生意都好做。而今,厂村的难题在于,厂已不厂,村还是村,快钱挣不到,利薄者租不起。

当下,厂村最根本的是“还厂于村”,不能既不舍得又动不得。最好应对长期闲置的采取断然措施,这畸形发展留下的价值洼地才有价值。总之,别荒了,看它们荒得心荒,也荒不起。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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