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花窑上那点事

一、开篇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没有收音机电视机,更没有手机。在砖窑上干活的一般都是青壮男人,他们一…

一、开篇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没有收音机电视机,更没有手机。在砖窑上干活的一般都是青壮男人,他们一起干活取乐,只能讲些黄段子骚故事和一些低级下流话用来消遣无聊,这些地方一般是忌讳女人去的地方。所以他们也就无拘无束的自由放荡,因此人们就称砖窑厂为破花窑,如果单凭这种说法就认为砖窑厂里没好人,也是对他们的一种鄙视。其实在砖窑厂干活的那一代人是最辛苦的,他们也只是为了排除寂寞,过过嘴瘾苦中作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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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在老家待着没事去野外溜达,被一个风餐雨食,四壁破落的老砖窑深深吸引。那只剩一角的窑体,像一位体弱病衰的老人,奄奄一息在一抹夕阳中喘着粗气,它依偎在木刀沟河岸边,是那么显得孤独可怜。在已经通车的木刀沟高速公路大桥毗邻之下,它已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然而它以往的鼎盛时期的劳动场面并不亚于现今高速公路大桥上车来车往的热闹。它曾经为我们几代人的生活起居闪烁过灿烂辉煌,那出自于它的青砖蓝瓦,传递着人类古老文明,直到现在我们的老宅老院依托着它地情感,牵连着每个游子的乡愁——使我们难以忘怀的深情。我远远望着它,回到它当年火舌吞吐,烟雾缭绕的鼎盛时期:窑厂上扣坯子、装窑、烧窑、出窑的劳动场面及其壮观景象,在我的眼前一幕幕展开——

 

二、扣坯子

 

砖窑厂生产的第一项就是扣坯子,扣坯子是春秋两个季节的活。

春天木刀沟河水细浪翻卷,岸边杨柳碧翠,飞絮如雪,田野里野花芬芳,小鸟鸣翠,此刻春意盎然暖气回升之时,也正是砖窑厂扣坯子的第一个季节;秋天原野一片青纱帐碧绿连天,木刀沟岸边杨柳枝头知了吱嘛吵叫如歌,雨季将过,直到霜降便是扣坯子的第二季节。

每到这个季节,砖窑厂开始热闹起来,二几十个强壮劳力进到窑厂,他们先是携手合作把十来个成排成行的场子(场地)用铁耙子搂平,用碌碡碾压坚实,再用铁刮板、铁晃圈一遍又一遍详刮细磨,直到场平如镜。

平场子是扣坯子的准备工作,再就是修理木板凳,搜弓子,坯斗子等所用工具。每个场子的下方——也就是和泥的地方,都有一个成一两方水的水坑。水坑是用来和泥用得,这更是一项看似粗略而细致的活,挖好的水坑底部和四壁都要用脚手把胶泥踩抹密实,防止漏水。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开斗前掌柜里(窑厂负责人)要犒赏大家,大碗酒大盆菜热热闹闹吃喝一顿,借着酒劲他们猜拳行令,说东扯西聊女人,这叫“三句话不离本行”。一番尽兴给大伙鼓足干劲,也祈求窑厂今年有个好收成,随后便是正式开工了。

扣坯子是分小工和把式的,一个场子一个把式,一个小工身体强壮的可以供两三个把式的土,身体弱的就供一个,挣钱也就少了,小工和把式都是按数量记酬的。第一天小工先是用独轮车从百八十米的土场一车一车推到扣坯子的场子里,土倒成七八米一长条,然后拦堰子灌水泡土。

只要一开工,两头见星星。小工轮流推车上着土,把式抱着坯斗脚不停。每当早起4点左右扣坯子把式进到场子里,开始用铲一遍又一遍翻泥,直到泥团打熟像一条捏饺子的面肌子,这时浑身的汗水已经湿透衣衫。趁着歇口气的时间卷上一根手指粗的旱烟,吸的满头满脸云烟雾罩算是缓过了气,接下来开始挖泥扣坯子。

 

扣坯子把式将泡在水坑里的木斗子拿出来,在备好的沙子堆上一涮,使斗壁粘上沙子放在三条腿的木凳子上,曲背弯腰抓一把沙土撒在地上,双手对胸成弓,向着泥条挖下一块泥团在撒好沙子的地上滚成枕头形,再双手抱起右手一摔装进一个斗子格里,两联斗的类似动作装两次,三联斗的装三下。装好拍实拿起挂在木凳右边的捜弓子(弓玄是钢丝做的)刮去斗子上边多余的泥,双手端起斗子转身向场子的上方“咚咚……”一溜小跑,到位止步曲背弯腰把斗子里的坯子扣在平平的场地上,周而复始,以此类推,順排成行的坯子扣了一片。快手在上午八九点钟两千块左右的坯子扣完,慢手到中午也能完成一千五百块左右。每个把式一天能扣多少块坯子,推土的人心中是有数的,所以每天每个场子里的泥土都会不剩下。

泥块扣完便是完成了一项,趁着晾晒坯子空闲,几个人凑在一块每人卷个喇叭筒抽的云山雾罩,说些黄段子粗鲁话,在“三句话不离本行”的取乐间也相互交流一下技艺,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场地开始修理坯子。那近三尺长的木斗子双手抬平,双腿叉开,曲背弯腰成180度仰头前视,双手机械般提着木斗子抬起抬落,双脚随着斗子“啪啪啪……”拍在坯子面上的节奏移步前行,辗转反复,直到几十条爬满场子里的坯子被拍打一遍,算是又完成了一项,然后再双腿蹲地骑马着坯子趟慢慢前移,双手把爬在地上的坯子一块块翻起,摆成一行行,再双手提斗子低头弯腰啪啪啪拍平小面。那坯子的小头再用一块长30厘米宽5厘米的木板(叫撺板子)一块块拍平。最后一道工序就是一块块把坯子垛成架,整个人像钟摆一样在100多平米的坯子场地里,从早到晚陪伴着两头星星旋转,他们每天机械性的完成自己的工作,也就记不得劳累,因为他们每天的报酬都是给其他人强的多。那时曾有这样一句顺口溜,“斗子一响,赛过县长。”因为那时候一个县长的月工资也不过五六十几块钱,他们扣一天坯子也能挣上两三块钱。

那些喜欢唱几句小曲小调的人,边干活还要哼哼唧唧的来一段“小寡妇上坟”、“光棍哭妻”之类的段子寻找着乐趣,那满场子“咚咚……”一溜小跑敲打着鼓点,消遣着疲劳,不会唱的就鼓动他一段又一段唱下去,有时也便跟着乐呵着起哄,一番又一番“三句话不离本行”的脏话连篇,爆满全场的劳动氛围。

他们每天的活很累,也很乐观,吃饭也很简单,平时吃的饼子菜汤,有时也吃一个一碗的水片子、大面疙瘩,人们都认为这个吃了实着顶晌,其实是掌柜里为了节省做饭里人,不管哪个打杂的有空糊弄做顿饭就行了。

晚上他们唯一的消遣就是有事没事打荤唠嗑,讲些黄段子,说些腥骚话,再就是卷旱烟抽着,说说今天谁扣了多少坯子,再交流一些技术经验等。谈着谈着就听到有人已经打起呼噜,就此也渐渐随着一天的劳累进入睡眠。

 

三、出装窑

 

出窑和装窑都是一样的累活。窑上的活是作业一条龙,坯子边扣边干,砖窑也便开始装窑,烧窑,出窑了。

装窑的同样是一帮青壮劳力,一般都是十至二十人,有时也有少量女装劳力掺杂,大部分都是穿一身色重较厚的破旧衣服。在离砖窑五几十米的坯子场,专门有几个码垛的人,一般就是三几十块,背坯子的人用两个皮套子套在两个肩膀上,将套子下边套住坯子垛底,然后挺胸抬头将坯子稳稳的贴在背上,双手下垂稳步前行至砖窑前,再盘旋着羊肠小道进到窑室里,然后装窑师傅把背来的坯子一块块一层层从下往上垛起。装一个四五万砖的窑一般就是两三天完活。出窑更是又脏又累的活,每个人都是灰头灰脸的,有时只能看见一口白牙,满脸花里胡梢的汗迹更是显得小丑模样。然而就是这样的付出一天的报酬也就是十分工几毛钱。后来窑厂一直延续到责任制时,那时候开始了承包现钱兑现,最多时一天也就是两三块钱的工钱。但这也是一项不少的收入,之所以人们是抢着干的。那些精明的人就开始巴结队长和窑上掌柜里,因为掌柜里向队上要人,人是队长派的,谁去谁不去他们是有决定权的。

 

四、烧窑

 

烧窑是常年的活,除了煤炭不足,坯子烧完停一阵火,甚至大年三十、正月初一都不停火。

烧窑是一项技术性较强的活,有专业的烧窑把式和推煤打杂的一两个小工。他们常年挣得是社务工,有事没事在窑上待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挣个满分也是一件美差事。他们除了夏天在窑道里难熬,平时刮风下雨淋不着,冬天冷不着。还能抽上买砖人递给的烟卷儿,没事也能喝上几杯小酒。之所以他们是平常人非常羡慕的,但这些活并非平常人都能干。

一旦装好窑,点火直到十天半个月里他们是不能离开砖窑半步的。在点火这一天,他们先是摆上烟酒供品点纸烧香祭拜老君,因为老君提炉炼丹神仙,所以就尊称他为烧窑的始祖。点火后两个窑把式日夜换班添火看火,那一锨锨的煤炭在火口里充塞着,火舌卷着浓黑的烟升腾。烧窑把式抽下空来坐在窑道里抽袋烟喝杯水,推煤打杂的小工没事就一起抽烟聊天。说东道西但总也离不开“本行”,那嘻嘻哈哈的乐趣不断溢出窑道,随着烟雾缭绕在原野上空。在心的小工也帮忙添一会儿火,也想学习技术。看着窑室里的火不旺了,烧窑把式就提起丈吧长一把粗铁火棍,伸进火口里搅动一番,那呼呼的火苗蹿腾起来,纯纯青青的在窑室里舔舐着烧红的砖坯往上盘旋直到窑顶。

 

直到火候烧的差不多了,烧窑把式便开始注意看窑室正中冲着火口那一块特意摆放正直的砖坯,据说那是老君腿,只要烧的它红的哆嗦起来,说明火候已经到了。这时候便开始了撵后火,也就是不停的加大火——主要是把窝在里边的黑烟子催出来,保证砖块蓝一色质量。直到窑顶的浓烟散尽,看见明火和青烟,便开始封顶停火了。

停火后,烧窑把式掌握窑内温度,便在窑顶让小工用土挡一个水池子开始洇窑,洇窑的水是用水井里的水灌在窑体旁的旱井里,再从窑顶用辘轳绞上去放进水池,逐渐续水慢慢在窑里渗透,待红红的砖冷却成青蓝颜色。

 

五、尾声

 

人们把砖窑称为破花窑的确是对它的鄙视,然而谁能记起它给社会发展带来的文明和辉煌?也正因为它的一时兴旺发达才有了人们的乡愁。也正是它的粗野和火热曾经给人们的起居带来温暖。当我们提及家的时候,如果没有那些反朴归真 ,“三句话不离本行”的劳动者,并以苦中作乐用血汗铸就的文明,何谈其家的美好。是它打败了原始的风餐露宿,让人懂得建设一座温暖的家,是它给了人们遮风避雨,让富人坐享琼楼玉宇,穷人也有一片砖瓦遮风避雨归宿之地。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出过好多力气,每当想起那些在窑上卖过力气的人们,我特别感激当年那些苦中作乐的人们,因为我是生就的劳动者,一生有着与他们同根相连的血脉——那便是我的父辈们,之所以我的乡愁永远和他们纠结在一起。开放初期,我也曾血气方刚,借助他们的技艺追随时代潮流,即便是折戟沉沙,我也不枉做了一回弄潮儿。那年我去外地包窑,也就是看好了它是一条发财路,尽管是以失败而告终,我还是收获了人生经验,从此再办事就要先考虑一番做事的底气,懂得了“天时、地利、人和”才是做事取胜的唯一。

人生走过了就是故事。回顾以往岂不是一件趣事?我想我们只要是故乡的人,就一定和砖窑牵扯在一起,因为我们的乡愁就是从它烧制的一砖一瓦说起。只要有立锥之地,我们的头顶就有一瓦遮雨。追根溯源,老砖窑也正是我们乡愁的根基!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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