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海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仲冬时节,驱车回乡。   此乡非吾乡,而是老张的故乡——位于渤海南部的莱州湾。儿时的老张,在这片海湾…

仲冬时节,驱车回乡。

 

此乡非吾乡,而是老张的故乡——位于渤海南部的莱州湾。儿时的老张,在这片海湾环抱的一个小村庄里生活了五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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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也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原乡”,他的祖根在离此十几里外的另一个村庄,那里还有一座空置多年的老宅。而这里,其实是老张大姨的家。

 

大姨老两口有三个儿子,大儿过海定居大连,二儿三儿同住村里,老张铭记养育之恩,常称自己是他们的四儿子。

 

五年前,大姨夫过世。去年冬初,大姨也走了。我们千里奔丧 《乡间葬礼:风在原野轻轻地吹过》,其时三哥三嫂却去了烟台——祸不单行,三嫂查出乳腺癌,就在那时动了手术。

 

时隔一年,总是惦念,于是便有了这趟匆忙的回乡探望。

 

 

三嫂

 

一下车,我们照例还是落脚在三哥家。

 

三嫂不在家,三哥说她去打牌了。

 

真是难得啊,我笑着说。三嫂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以往我们每次来,她大多忙碌在田间地头,或者帮人家去打短工,譬如去果园里给苹果套袋、去海边割扇贝,要么就是回娘家照顾年迈的母亲,总之很少见她像如今这么悠闲。

 

耍钱吗?我故意用了个当地话来问三哥。他敦厚地笑了,不知是因为我的入乡随俗,还是对生病后的三嫂更多了一些宽容——耍点小钱,半晌也就二三十块。

 

小赌怡情,很好。

 

正扯着闲话,三嫂回来了。一年多未见,她变化好大。原来乌黑浓密的长发变成了稀薄的短发,人也胖了不少,却显得虚泛,陡然间像老了十几岁——印象里的三嫂,从来都是瘦骨精干的样子,没见得穿过有多好,却总是一身利落。而今一袭黑色羽绒服,两腿敦敦实实地杵在屋门口,忽然间觉得像是一股气泻下来,她变矮了。

 

天色渐晚,三嫂扎进厨房忙着做饭,那股子利落劲一如从前。知道我们要来,他们两口子一大早赶集买了四弟爱吃的螃蟹和蛏子。我要帮忙,还是不让,一个劲儿撵我去屋里炉边烤火。我就袖手一旁,妯娌俩一忙一闲地唠嗑。

 

我问三嫂手术后的感觉,她说没事了,现在也不用再去烟台做化疗,定期在县医院打靶向药就行了。“化疗”,“靶向”,这么尖利的字眼她说得一派轻松。我叮嘱她,以后地里的活能包就包出去,农闲时也不要再去打零工,别让自己太劳累——本来想提醒她要记得自己还是个恢复期的病人,又担心一旦说起倒增加心理负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三嫂说,以后不干了,也干不了了。她半举起左臂,奓着湿淋淋的右手沿着左胸指向腋下——这里,她说,全割了——胶东人嘴里的“割”说出来是“嘎”。她依然半举着左臂,带着些悻悻和不甘:就抬到这儿,抻不上去了。

 

听说两日后,三嫂和三哥还要去县城给儿子看孩子,我问她要不要提前一天去,正好顺路送他们。三嫂说,再隔天吧,还要给他们蒸两锅饽饽带上。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劝诫她力不能及不要硬撑,小孙子快一岁了,正是累人的时候。

 

她长叹一声,我知道,五年是个坎儿,闯过去才敢说真没事了。

 

忽然间鼻酸眼涩。

 

 

二哥

 

听得院门一响,夹杂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和咳嗽声,二哥来了。

 

三嫂压低声音告诉我,二哥离婚了。

 

来之前我们已听婆婆说起二哥离婚的事,就如当初大姨的去世一样,似乎人人都早有预料,也不是一件多么意外的事。

 

二哥也愈发显老了,一年未见,去年在大姨灵前他如释重负般地说“再也不用给她熰炕,也要出去耍一耍”,如今看来当初的心劲已荡然无存。

 

那个我仅见过一次的二嫂,已经不是二嫂了。快五十岁才娶上一个寡妇的二哥,在近七十岁时又恢复了单身生活。

 

离了好,我二话没有。他粗大的手掌一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是二十年都走过来了,你没再争取一下?

 

争取啥?这些年她统共在这个家里待了没俩月。他伸着两根手指,语气里透出愤懑。

 

 

虽然只见过一次二嫂,但短暂的接触也能觉出她的疏离和对二哥的嫌弃。二哥也的确不是个好丈夫的样子,向来不修边幅,脾气又倔,一句好话不会说,也难拢住人家的心。可是,毕竟二哥多年帮她料理果园,牛一样被使唤来去,而且还帮她带大了女儿,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但却帮她撑起一个家,特别是成为继父之后尤为舐犊情深。

 

二嫂的女儿我倒见过几次,十几岁时在我婆家还住过一段时间。小姑娘嘴很甜,一口一个爸爸把二哥哄得高兴,拿她当亲女儿待,态度少有的温和。女儿长大结婚时,二哥掏空家底给她五万元的陪嫁和积攒的金饰……感觉相对于婚姻而言,二哥好像更享受也更留恋做父亲的感觉。

 

闺女回来看过你吗?我暗暗希望这份父女情缘未断。

 

没有。二哥闷声作答。她娘都不和我过了,人家怎么还会认我这个后爹。

 

饭后帮三嫂收拾时,我发现二哥缩在门口过道处抽烟,烟雾弥漫呛人,像一截枯木熰出沉闷的火气。

 

 

三哥

 

饭桌上的三哥依然用慈爱的眼神望着四弟,劝着他吃特地赶集买来的螃蟹,从一桌人吃到只剩他一个人。老张颇享受这种宠溺的感觉,每次回到这里,他都好像又退行回孩子的状态。虽然大姨和大姨夫不在了,但那份宠爱一点也没有减少。

 

三嫂要给熰炕,可我们还是决定住镇上的宾馆。三哥让我们第二天一早回家吃饭,饭后去赶集,中午包鲜贝丁“谷咂”(饺子,莱州说法)。实在不忍心给大病初愈的三嫂添麻烦,我们以日短路长为由婉拒了他们夫妻的好意。

 

然而,翌日一早,三哥的电话打来,他们还是赶集又去买了海鲜和富士苹果,让我们带回。

 

满满的一箱苹果,三哥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的,一边叙着家常一边削起苹果。削好一块切下给我,再削一块递给老张,削好第三块自己留下。三嫂问一句,好吃吗?三哥不答却把剩余的给我,示意我吃掉。我削完后分切两块,递给眼巴巴坐在一旁的三嫂和二哥。

 

胶东乡下的男人,还是很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以往我们每次回乡带回些东西,须得三哥说一句“给你娘家拿些去”,三嫂才会怯怯地收起。

 

但三哥又是在意三嫂的,为了给三嫂尽快手术,未能在大姨临终前尽孝,缺席了母亲的葬礼——这在乡间很容易被村邻诟病。

 

在儿子打电话来叮嘱三嫂去城里看孩子要精心些时,三哥干脆地回他:你娘是怎么带大你的?

 

三哥喊三嫂的名字从来都是一个字——“花”,没有儿化音,没有姓氏。我不知道是不是本地口音和习惯的缘故,但每次听到,脑海里都会想象一片花田的样貌,总觉得比“花儿”更深厚辽阔。

 

 

两天来回,十几个小时路程,十几个小时相聚,用三嫂的话说像“掏把火似的”来去匆匆,打个电话就好了,辛苦跑这一趟多不值得。

 

怎么会不值得?千里奔赴,只因为你想着我,我念着你。

 

除了记挂的人,牵念的还有那片海,即便匆匆,也要去看一看。

 

冬日的海边辽阔空寂,凛冽的寒风从遥远的海天之间呼啸而来,卷起海面的波涛,卷起天上的云团。

 

 

波翻浪滚,似猛兽躁动,又如岩浆沸腾,一浪浪鼓涌向岸边,在礁石上飞溅起万千碎雪。云如海浪,一重重澎湃向前,被风聚起瞬而又被撕扯分离。

 

海浪止于岸边,云浪漫过原野。

 

海风吹过的冬日滨海平原上,草木萧萧,硕大的风力发电“风车”缓缓转动。朴素的村舍似乎经年不变,如同这里的人们语句中尚存的古意,他们至今把缸叫做“瓮”,把筐叫做“斗”,把球缓读为“汽溜”,把鱼鳃雅称为“蛤腮”……而三哥三嫂口中所言的“谷咂”(饺子),是久远的过去,家人盼出海之人平安归来的“顾家”。

 

 

每个村庄的不远处都有一片清寂的墓地,此处是世间烟火,彼处是人生归处,隔着耕作与收获,隔着新生与寂灭,遥遥相望。风云流转奔突,无垠的穹顶下,大地沉静如无波无澜的海水。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深藏着多少苦乐纠缠,又有多少悲欢在无声地涌动。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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