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

1925年,我姥姥生于鲁西县城的一个平民家庭,生辰日期不详。   她的家在古运河边,此地名为“上湾”…

1925年,我姥姥生于鲁西县城的一个平民家庭,生辰日期不详。

 

她的家在古运河边,此地名为“上湾”,没有查到关于名称的渊源,但此处原有井有庙有坑(亦称为湖)有河,民居鳞次栉比,沿街商铺林立,想是上风上水的好地方。

 

我姥姥行二,上边一个姐姐,下边两弟四妹,最小的妹妹比我妈还小五岁。她的父母一生生养了几个孩子不详,当年存活的是这八个。

 

也听我妈说过她的姥姥,不知是否因生养太多,乳房垂坠到腰间,形同囊袋。有时忙于活计,腾不出手来哺乳,便把布袋似的乳房搭到肩头,小女伏在她的背上吸吮。

 

战乱频起的年代,不清楚我姥姥的父母以何为生,来养活这一大家子人。虽生于“上风上水”之地,并不见得人人就能得了风水的滋养。

 

我姥姥的成长经历不详,只我妈多年以后听老邻居说起,“二姑娘是家里姊妹中长得最好的一个。”

 

长得最好的我姥姥十八岁那年,媒人登门,拿出一个男人的相片给她看—— 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家在好几百里外的广饶乡下,人在几千里外的东北。身量高大,在铁路上做工,有一些积蓄——问她愿不愿意。

 

我姥姥叹一口气,低声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

 

那个男人就是我姥爷,具体他在东北铁路上做什么,不详。想是闯关东过去,做些力气活,有了点积蓄,而立之年才动心思讨个老婆。我妈说我姥爷在鲁西县城有个亲戚,恰好认识我姥姥的父母,就牵起了这根红线。

 

我姥姥和我姥爷什么时间成婚的,不详。但成婚前,我姥姥的父母家人要求我姥爷以我姥姥的名义购置了一套宅院,三间北屋,两间西屋,还有一间小偏房,房契文书也都是我姥姥的名字。

 

婚后不久,我姥爷带我姥姥回了东北,继续在铁路上做活。

 

1945年,他们的女儿出生,就是我妈。我妈的具体生日不详,后来自己东拼西凑了个阴历四月二十二。

 

两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就是我舅。我舅的具体生日也不详,他说的和我妈说的总是不一致。

 

1951年,我姥爷病逝,死于肺结核,生年不详,卒年日期不详。那一年,我妈6岁,我舅4岁,我姥姥才26岁。

 

年轻的我姥姥成了拖儿带女的寡妇,在异地他乡怎样发送了我姥爷,不详。我姥爷在广饶乡下还有个兄弟,想是去到东北协助寡嫂把我姥爷葬回了家乡。

 

无依无靠的我姥姥无奈之下带着儿女回了鲁西娘家——这里也有她的家,尚有我姥爷置下的房产可以栖身。

 

这几千公里的归家路充溢着几多风尘与艰辛已不可得知,一路上年轻的我姥姥揣着怎样孤苦伤悲的心亦不得知。然而娘儿仨历经辗转甫一踏进家门,迎面而来的是我姥姥大弟的冷言冷语:“哼,这是要房子的回来了!”

 

我姥爷带我姥姥将去东北时,姥姥的娘家人主动承担起看家护院的责任,名义上为房子攒住“人气”。但几年过去,姥姥的大弟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正打算在三间北屋迎娶新妇,怎会欢迎突然杀回的“程咬金”?

 

我姥姥隐忍,不愿也不敢和娘家兄弟翻脸,便带着我妈和我舅住在了最小的一间偏房。

 

死了丈夫,断了收入,孤儿寡母的日子日益艰难,我姥姥只得把俩孩子舍在家里自己出去做零工。我妈带着我舅在院里玩,被她大舅嫌弃呵斥,姐弟俩吓得躲在床下,不知觉间睡着了。我姥姥散工回来,满处找孩子,寻到缩在床下的小儿女,抱住潸然泪下。

 

我妈的记忆里,我姥姥买了花生回来,先要捧一把送到正屋里,带着讨好的笑容——原本是家的主人,却成了寄人篱下。

 

几年后,我姥姥无奈再嫁,这男人却是个一心想贪家产的小人,逼她拿房契文书出来,向娘家追讨。

 

内忧外患,贫病相欺,1956年不知是春季还是秋季的一天,我姥姥撒手而去,年仅31岁。

 

——之所以“不知是春天还是秋天”,是因为11岁的我妈模糊印象里只记得那是个不冷不热的日子,或者“春和景明”,或者“秋高气爽”,总之是个美好的时节,她和我舅却成了孤儿。

 

此后我妈被她三姨收养,三姨家有六个孩子,她是一家人的小仆女。“当从百役使,不得有二言”。

 

我舅跟随他姥爷长到十几岁,帮人拉车送货,“泪下渫渫,清涕累累。冬无复襦,夏无单衣”。后远走异地,客居他乡。

 

1970年,我一岁时,我妈抱着我、我舅背着我姥姥的遗骨,将我姥姥和姥爷合葬于广饶。

 

1986年暑假时,父母带着我们姐妹三个,同舅舅一家四口再次远赴广饶,为我姥姥三十年祭。在一块茂密的农田边,没有墓碑,没有坟头,没有任何可辨认的标识,老家人大略指了个方位,我妈和我舅跪下,哀哀长泣。

 

我姥姥名叫张树英,我姥爷名叫韩启宽。

随便聊聊的图片

 

 

【后记】

 

我出生时,我姥姥已经去世13年了,我姥爷去世18年。

 

这两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对他们毫无印象,只是偶尔听我妈说起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命人”,听得多了,也并不以为意。

 

前两天,随我妈探望她闺蜜的老母亲,老人家99岁了,依然健在。出得门来,我妈幽幽长叹——“若你姥姥活着,也才97岁。”

 

回程,和我妈聊了一路的我姥姥。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她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而我也仅能从她片片断断语焉不详的叙述中,用文字潦草勾勒出我姥姥(我姥爷则更为模糊)的模糊印象。

 

当时我妈和我舅年幼,当年同在的人也大多故去,即便在世也未必有心记得两个短促生命的细枝末节,所以文中许多的“不详”将永远无从探知,像沉入深海的一块石头,永远打捞不起。

 

然而韩启宽和张树英是曾经鲜活的生命,这一对仅做了七年的夫妻,他们流星一般的存在是如今我们三代十二口人血脉来源一扣必不可少的链接——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文中写到我姥姥的父母兄弟,作为晚辈我并没有对他们使用应有的尊称,因为我觉得他们不配。

 

很惭愧直至今日才想到把他们记下,隔着厚重的历史烟尘,或可依稀窥见两个模糊远去的背影。

 

那是我的姥姥和我的姥爷。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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