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裙

一大早,霞发来视频,说她一个人在住院。并补充一句:“我一个人也能行,我就不哭。” 我没有赞美她的坚强和懂事,我…

一大早,霞发来视频,说她一个人在住院。并补充一句:“我一个人也能行,我就不哭。”

我没有赞美她的坚强和懂事,我说不出口。反而有那么一点淡淡地哀愁和一丝丝心酸。

我没有问霞:“你的家人呢?为何不来照顾你?”我在想,大慨是她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不,应该是有人忘了她是一个女人。有人忘了她也曾经穿着公主裙,被人捧在手心。

随便聊聊的图片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中老年妇女们,你们谁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公主?”

网名“往事随风”回答:“自从结婚后,我的公主梦就破碎了。我就换上了冲锋衣,操心的命。如今娃们大了,交接仪式已完成。也想开了,我就是个女人而已,地球离了我照样转,往后余生,就想宠爱自己多一些。”

从朋友那里得知,“往事随风”这位大姐,在五十三岁那一年,晕倒过一次。此后一段日子,有点神经兮兮。只要看到新闻里谁谁死在家里臭了才被发现,她就会提心吊胆,生怕轮到自己。于是,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跟着大伙跳广场舞,有时结伴去爬山。成天嘻嘻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她活成了最简单的自己。

网名“岁月静好”姗姗来迟:“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结婚8年了,我一顿饭也没做过,我老公拿我当女儿养……”

群里沸腾了,我却不想参与了。想去医院照顾几日霞,可路途遥远,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上一天班,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冰锅冷灶,才洗洗涮涮呀。

与其说是心疼霞,不如说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一年,我抱着孩子去宝安妇幼保健医院。给我做检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

她吃惊地问:“没人陪你来医院?”我摇摇头。

她又问:“你是外地的?”

我“嗯”了一声。

她把自己诊室的门反锁了,暂时不让外面排队的患者进来。她拉开自己的抽屉,叹了一口气,从我手里抱起出生才六个月大的儿子放进抽屉。笑了笑对我说:“这样比放到办公桌上安全”。才让我躺在床上,给我做检查。

再后来,我给自己签字。放弃了打麻药,只为了手术后,孩子依然能母乳喂养。只为了在创业期间省点奶粉钱。我咬咬牙,被推进了手术室。躺在手术台上,我没有像关羽那样一边刮骨疗伤,一边喝酒下棋。那种疼痛,我哭不出来,也表达不出来。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透了。

在住院部的日子里,值班的护士长拍打我并嗔怪:“你这个傻女人呀!不爱惜自己。你跟我女儿一样大,我的女儿要是受这样的罪,我立马领回家自己养。”

算幸运,我遇见了善良的护士长。她每天过来帮我照顾一会儿子,把儿子哄睡着了,就给我梳头发,编辫子。

“我女儿小时候跟你一样,也喜欢长头发,我工作忙,一直是姥姥照顾她。五六岁的时候,喜欢公主裙,喜欢扮演仙女。姥姥每年都给她买一条,她是姥姥带大的……”

护士长突然沉默了,眼圈红了。我不敢多问,抚摸了一下她的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跟我女儿都是在妈妈的背上长大的,小时候我发烧,妈妈背我去赤脚医生家里时,天都亮了,头发上一层薄薄的霜。”

“也许,每个女人曾经都是妈妈的小公主,至少心里有一个公主梦。”我幽幽地回答。

护士长噙满泪水,笑吟吟地说:“可惜我的母亲不在了……”

“哎呀!不能陪你了,该去隔壁查房了。”护士长风一样地飘走了。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对面床上的病人。男人每天给女人用热毛巾擦身,捂脚。夜晚,男人握着女人的手,趴在床边眯一会。我有些恍惚,怀疑自己在看影视剧……

这一晃啊,我也到了那位护士长当年的年纪。我收回了羡慕别人的目光,学会欣赏和照顾自己。

霞最终还是哭了。她在微信里对我说:“命太苦了,没钱没权就算了,还没人疼。不甘心了几十年,落一身病,依然没过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如跳河死了算了。”

“先活着吧,最近河里的水太冰了,春天来了再跳。咱们只是一个正在走向老年人队伍里面的小人物。”我回复霞。

“春天不行,还想听花开的声音。等夏天再说……”霞回复我。

“以后少呕气,少期待,少生病,比啥都好。没有谁会一辈子疼爱我们。”我不知道是在安慰霞,还是在安慰自己。

“唉,有些女人命好,跟我一起住院的这个妇女,像公主似的,一群人围着转。”霞羡慕。

“我现在不羡慕公主了,我羡慕能把自己照顾好,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的人!”我发语音給霞。

霞说我那是猪的追求,她笑得伤口疼……

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脱下了公主裙,换上了布衣?也许,是藏在了木箱最深的角落里。也许,自己压根就没有穿过。也许,是褪色了,弄丢了。

只是,偶尔梦见了,是白色的。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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