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飘香的年味

冬至,是一道门槛。 到了冬至那天,老家人是要吃顿肉的。 推开这道门,新年的步伐就加快了,远远就听见“年”走来的…

冬至,是一道门槛。

到了冬至那天,老家人是要吃顿肉的。

推开这道门,新年的步伐就加快了,远远就听见“年”走来的声音了。老家人对现在城里人时兴的平安夜、圣诞节一不知道二不关注,但对冬至是很看重的。

尽管冬至还未进腊月门。有的地方看重的是腊八、小年,但我老家,看重的是冬至。

老家地处秦岭大山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生活是很清淡困苦的。没有电,照明点的是煤油灯,许多人家连块闹钟、手表都没有,晨起听鸡叫,中午看太阳,傍晚观落日来估摸时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住的土坏或茅草屋,吃的主食是粗粮,如玉米、红苕、土豆,大米和小麦交了公粮,余下的逢节过节才吃白米细面。所以,小孩子们盼过年,因为过年可以穿新衣、戴新帽、大碗吃肉和白米细面,大饱肚皮。所以春节,是我老家最快活的时候。家乡的风俗是平日里哪怕再穷困潦倒,也要把年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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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气冷起来太阳就是宝,懒散地照在远山近水里,村落、院子、山野都铺上了一层温和的暖气。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放牧牛羊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地传开来。黄狗、黑狗、白猫们懒洋洋地一声呵欠,从角落里欢蹦乱跳起来,惊扰了枝头麻雀和树枝的安静。老人们端把椅子,靠着墙根儿晒日头,轻轻一声叹:这么快就到腊月啦!小孩子们也不贪睡懒觉,或滚铁环,或玩抓小鸡的游戏。女人们面前放着针线篮子,开始为一家的老老小小缝补新年穿的衣裳或拆洗被褥。男人们则把砍刀斧子都找出来,霍霍磨上一阵,磨得油光蹭亮,然后点燃一锅旱烟,上山砍坡,以备来年开荒种地,也有的去坡上砍柴、烧炭,储备人畜越冬用的燃料等。像我们这些上学的男娃女娃,则收拾好镰刀背篓,天蒙蒙亮就上山了,或拾山林里的板栗,或采集野坡上的猪草。我们都喜欢上山,因为山上有野鸡野兔追逐,有野梨洋桃充饥解渴,还有亮汪汪的山泉叮咚陪伴。爬到山半腰累了,就坐在背篓上歇气,摸出路上采得野果吃上一阵,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

冬天,相对来说,是我老家比较闲暇的季节。其实也不闲。每家人,每个人,都做着分工不同的事情,用他们粗糙勤劳的双手,不经意间就缩短了年的路程。当日光升到树梢,浓雾慢慢从山头退去,男人们当当当的砍树声,就回荡在沟壑的深处。女人们挽袖子弯腰浣衣,汗水滴落在搓板上。男人们或给家里掮回一大堆山一样的柴火,或给连绵起伏的大山做一次头发胡须的大修理,让果树更加精神,让承包坡地的树木眉开眼笑,等着来年开春,树枝重新伸长,新芽破土而出,青葱翠绿从山脚漫向大山背脊,从村子延伸到百里之外。那时节,花团之锦簇,绿叶之成荫,让家乡,成为整个秦岭的春天最美的风景。

天气随腊月到来便越来越冷,井里的水却越发的温和,成全着女人们浆洗的勤劳。趁着天气晴好,大清早就有人家把棉衣被套拿到水井边来。有大妈婶子,有刚进门的新媳妇儿。大家手里忙活,嘴里却不闲着,聊家长里短,说着自家男人和孩子们的趣事。言笑之间,坡头的树枝上或屋院的竹篱笆上,就挂上了花花绿绿的衣服,飘起大块大块的被面。轻风吹来,村子像插上了彩旗,给平淡的山村增添了新春的光彩。

而这时节,家家户户也就开始着手忙年了,做挂面,扎灯笼,走亲戚,不甘落后,不一而足。家家墙头也挂起了一串串长长的泛着黄色的玉米棒、红红的大辣椒,屋场边的木架上挂起一排长溜溜的柿饼,使朴素、祥和的年关气息扑面而来。

腊月越来越深了。有了赶山的货郎担子,把鞭炮、红纸、烟酒、衣帽等送上门来。但村人还是喜欢去翻山越岭地赶集,有的去阳河,有的去金水,买东卖西,只为去挤挤那一街满腾腾的人。鸡叫二遍的时候,便有早起人家的女人睁眼看看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天色,麻利地穿衣起床,烧火做饭。然后把还在被窝里打呼噜的男人催促起来吃罢饭,趁着天还没亮,就把核桃、柿饼、母鸡、鸡蛋等山货装进背篓或编织袋里,背到集市去交易。

赶集办回年货之后,就是年前里外的大扫除。过年嘛,图个新气象,房屋哪怕破点,也要干净整洁。从地上到炕头,从屋外到屋内,焕然一新,日子一下好像红火了,也有了盼头。

临近大年除夕,年味就更浓了,尽管深冬裹着严寒,甚至还下起雪来,但人们的举手投足,一个招呼,一声问候,都洋溢着新年即将到来的喜悦和祥和。

我也曾在走出山村之后的一年腊月二十五日早早回村,夹杂在这人群中体验年的气息,感受村人盼年的温馨。
“买春联去啰,金水街东头有一家现场写的,写的不错……”这时,没买的人家必然前往赶集,街市花团锦簇,人拥如潮,商贩丰富了赶集人的背篓、篮子,也趁机大赚一把银子。

在街市或路上,总少不了相互问候、寒暄的人们:

“你们家过年,外出打工的崽女都回来了吧!”

“是呀,你们家也一样吧!”

说到过年,人人喜形于色,各有所图:

年轻人说:“今年过年,我要趁机定下对像……”也有的说:“过年我们要生大胖小子。”

小孩子说:“过年我要挣许多的压岁钱,买好多的鞭炮玩!”“我要用压岁钱,交学费、买书!”

上了年龄的则说:“年夜饭不能喝醉,现在有了电视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好看着呢!我喜欢赵本山的小品。”

家庭主妇说:“过去过年累啊,年前要作许多的准备,煮甜酒,磨豆腐,做香肠,蒸馒头,熏腊肉……忙个不停。现在好了,集市上什么都有卖的,只要手中有钱,谁还自己做啊!如今过年我可被解放了!”是啊。我的奶奶、母亲就曾这样,很多母亲也都是这样。现在的年夜饭,人们变得不那么忙忙碌碌了。

到了腊月二十八、九,是人们忙年的高潮,杀猪,做豆腐、蒸馒头,都是山里人忙年的大事儿,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家家户户做豆腐,是祖辈传下来的习俗,以借“都福”谐音祈求日子红火。这一朴素食品,给农家生活特别是年节赋予了太多的寄托与依恋。颗粒饱满的黄豆,先用温水浸泡两天,等豆子鼓满了一盆,就拿到石磨上,磨出几大桶豆浆,用布袋子把所有的豆浆过滤,豆腐渣喂猪,留下纯白的豆浆,入锅生火。先把生豆浆烧开,再用文火慢煮,等到豆浆抱成团在锅里翻滚就放进一定比例的浆水,豆腐就算做成了,纯天然的绿色食品。过年吃上自家做的热气腾腾的豆腐,才算平安幸福。豆腐可以麻辣、红烧,也可以烘成豆腐干,还可以煎炸,吃法很多。

大年三十,是最为忙碌的日子。一早起来,家家屋顶冒起炊烟,大火把年饭一样样烧熟烹饪。午饭前,家家户户的大门上就贴上了春联、门神或大福字,挂上红红的灯笼,春联有的是红纸黑字,有的是烫金的粉字。出门打工的人们,最晚也赶除夕陆续回村来。村子里就特别地热闹起来。“小华,你爸回来啦!”“六叔,梅子回来啦!”返乡的人各拖着一个大旅行包,笑吟吟地走在回家的山间小路上。见人就递烟,问寒问暖问长问短,最想知道是家乡今年的收成,再是交流来年的打工去向。村子里随之鞭炮声就突然多了起来,唱歌的录音机就多了起来,打电话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炖肉的香味和春节的喜气一起弥漫开来,如阳光在村院之间流淌。出门的左邻右舍,相视一笑:过年啦!

团年饭开始前,家长们都要先设香案摆供品,祭祀祖先。烧纸、焚香请祖先回家过年,再敬拜天地和土地爷、财神爷、灶神。团年饭一吃就是三两个小时。饭后,管家的催促还在喝酒的年轻人们:该抓紧时间去上坟了。上坟是为已故的亲人和祖先修葺坟墓,这是我们那里每户人家大年除夕必做的一件事。上坟的时间一般是大年三十的午后,太阳还未落山之前。为什么呢,问过父母和老人,答案是一年一年这么延续下来的。祖先们按家族门户,比较集中地安息在一个风水向阳的山坳里。每到上坟时间,家族不分彼此不论年龄大小相约来到祖先的坟前,焚香、烧纸、叩头,把祭祀的纸钱烧给祖先,把端来的酒肉抛洒坟前,放一挂鞭炮,安静地在坟侧坐一会,然后往坟头添土,使坟头显现出家族兴旺的气势,以示祖先在世时的威严。还有的人家在坟上栽树,铲除杂草落叶,用油漆把墓碑上的字重新粉刷一遍。

入夜,秉烛焚香,灯火通明,通夜不眠,称“守岁”。孩子们不睡觉,到邻里家串门,哪家都热情相待,谁家有好吃的也不客气随便吃。“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半夜发“压岁钱”,放鞭炮,谁家的鞭炮震天响、时间长谁家就有面子。第二天就成邻里议论的话题。通常是全家老少,围坐炕头,吃年夜饺子。大人们教小孩子要说吉利话,饺子煮破了不说“破”,而说“挣子”;蒸馍裂了口子,要说“笑了”。天还不明孩子们就都穿上渴盼已久的新衣服,戴上新帽子,开始走门串户相互拜年磕头祝福:“过年好”。

到了正月初二,人们提着猪肉、挂面、馒头、糕点等礼品,小孩子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开始走亲串邻,走了舅家走姨家,走了东家走西家。一天一条沟,甚至跑许多家,路远的就住下。我那时候就乐意走亲戚,一来为了东跑西颠长见识,二来有好吃的东西满足贪婪的肚子,三来可以与陌生的同龄伙伴玩。常常是大人们有些醉意才归。天天如此,直到正月十五以后。

家乡还有耍正月之说,所以直到正月底,当天气转暖,田野解冻,人们才放下酒杯,扛起锄头,下田春耕去。

又是一年除夕,年味又飘香。

年年岁岁年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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