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而后知

那天上午,妻子叫我去菜园子里干活,我问干什么活?她说:“去给青蒜描一下”。 “描肥”的活儿大约是农活里最轻松省…

那天上午,妻子叫我去菜园子里干活,我问干什么活?她说:“去给青蒜描一下”。

“描肥”的活儿大约是农活里最轻松省力的了,我负责用锄头在两行青蒜之间的空地上,划出一条浅浅的沟,妻子向浅沟里撒上一点复合肥,我再用锄头轻轻拨拉一下土,把肥料盖上,妻子走在土上,顺势将之踩实,于是肥料进入土里,为即将到来的植物生长季节,准备充足的养料。这就是所谓的“描肥”,简称“描”。我猜想,这大约是由于那个划出浅沟的动作,类似于以前女子描眉,故而称之为“描”。我们一边这么“描”着,一边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

此时正是二月,天气依然十分寒冷,气温很低,但是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冬天的阳光,当然不像夏天的那样强烈得令人目眩,一切都在其照耀下纤毫毕现。寒冬中的阳光恰如其分地照耀着四周,使得周围的农家景象,如油画般绵展开来。

绵延的麦田里,小麦静静地卧伏着,麦苗是绿色的,却不是那种青翠的颜色,而是厚重的苍绿,叶片上落满白霜,经历一个漫长的冬季,它们在等待春风的唤醒。

随便聊聊的图片
本来树木掩映的村庄,由于树干的树叶都已落尽,红的砖、绿的瓦,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冬季是农民一年中最轻闲的季节,如果回到几十年前,这个季节随处可见农民侃大山、闲逛或晒太阳,但现在,年轻一代的农民基本上都已移居到城里,留在农村的是他们的父辈,村庄里人迹廖廖,显得分外静谧、空阔。

冬日的阳光,就这么在不经意间,将我周围的世界,照进了我的眼帘。

回想过去的几十年,每天匆匆地上班,在办公室里一坐几个小时,中午匆匆地赶回家,急风赶火地做着午饭,下午下班,再次匆匆地汇入车流,在一片喧嚣中盘算着接孩子、买菜、做饭等待烦琐的事情,或者想着明天老板要的资料,今晚还得要加班。如此日复一日,神经麻木、眼神空洞,世界给我的印象总是一片繁杂混乱,至于阳光,似乎从来不曾注意到。

只有在缷下繁杂的工作重担、排除身外的种种烦恼忧心以后,才能重新看到阳光及其照耀的美丽。

 

 

闲下来以后,开始学写毛笔字。

然而对于毫无基础的我来说,练字谈何容易,细细一管毛笔,捏在手里,重逾千钧,更糟糕的是,每当我需要静心敛气、精神集中的时候,种种莫名其妙的思绪总是会乱草般涌上心头,写出来的字,横划如蚯蚓,竖划,呃,如竖着的蚯蚓,如此越写越烦,愈加心浮气躁,几乎要把毛笔扔掉。

我想到了音乐,试着用音乐来安抚我的情绪,我先后试过流行歌曲、钢琴曲、小提琴曲、古筝等等,甚至连梵音我都找出来了,然而都没有用,写字的时候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焦燥繁乱的情绪。

幸好后来我还是找到了。

感谢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居然有各种各样来自大自然的声音,有纯净的雨声、有潺潺河水的声音、有鸟鸣的声音,所有这些大自然的声音,都有安魂的效果,对我来说效果最好的,是雨声。这些声音一旦响起来,我的心就开始安静下来,那些乱草般的思绪渐渐消失,注意力慢慢地集中,虽然写出来的字还是如同蚯蚓,但至少,我不再那么烦燥,可以静下心来书写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只有来自自然的声音,能够让我的心安静?

所有那些音乐——钢琴曲也罢、古筝也罢,流行歌曲也好、梵音也好,全都出自人手,无一例外都有人的痕迹,包含着人类的情绪或者思想,只有那些来自自然的天籁——风声、雨声、鸟鸣声,它们纯净无暇、超然物外,它们以万物为刍狗、利万物而不争,它们不需要你的赞美,也不在乎你的感情,却抚慰你的情绪,冲刷你的灵魂,唤醒你心中最原始、最基本的情愫。在数十万至数百万年之前,我们的祖先生活在丛林里,他们整天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对这种声音的陶醉和依恋,沉淀成人类的基因,留存在你我身体的最深处。

 

河流

 

小时候,夏天,是我们最欢乐的季节。

每到夏天,我和弟弟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到舅舅家,因为舅舅家旁边有一条小河流,河水很浅,最深处仅仅到我们的脖子,是孩子们戏水的最佳场所,舅舅便带着我们,看我们俩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光着屁股在水里来回扑腾。

河水成为我们小时候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长大以后,听到了一句话:“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不由诧异:我小时候在舅舅家旁边那条河流扑腾,别说两次了,只怕两百次都是有的。

这句话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的,意思是说,当人第二次进入这条河时,河里的水流已经是新的水流而不再是原来的水流了。

在理解了这句话以后,我吃惊地发现:原来我们还可以这样思考!如果不是赫拉克利特这么说了,我哪怕再跳进河里扑腾一万次,可能都总结不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关于河水,还有一句著名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感叹:时间的流逝就像这流淌的河水,一刻不停啊。

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有多么宝贵,回顾学生时代尤其是中学时代,虽然也算抓紧时间,认真学习,主要的却不是出于自觉,而是出于父母的重压和老师的督促,大学时代,失去父母的管束,不由得原形毕露,浪费了大把的光阴,虚度了一段大好的时光,在知识这个海洋里,本来应该装满一桶水的,却仅仅盛了半碗——也许只有小半碗。

直等到如今卸下工作,眼看着白发横生、皱纹渐长,体力精力明显不及从前,才猛然惊醒:自己的一辈子,已经过去大半,如同中国男子足球队的下半场:“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不一定要到河流边看着河水才能想到时间的流逝,我们一般只需要看看镜子里自己的白发就可以明白无误地发现这一点,是的,只有时间本身,才能让我们认识时间的宝贵。

 

东晋僧人僧肇在他的《物不迁论》里写:

 

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常注而不流。

 

我们眼里的世界,动就是动,静就是静。

僧肇眼里的世界,“若动而静,似去而留”,即动即静:可以吹倒山岳的暴风是静止的,江流河水滔滔不绝却是停滞不动的。

什么样的思想深度,才能在滔滔的江河边,发现奔流的河水是静止不动的呢?

我相信,僧肇一定让他的心静止下来,用他平静的目光穿透世间一切的迷雾,看清世界那绝对的本体如山岳般静止不动,才能发现,所有的动,不过是表象,而静,才是实质。

让心静下来,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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