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海岸上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时,班上忽然传阅着一本苏联小说,事实上是你读一段,我拿回家看一段,就是说每个人只看了个大概。…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时,班上忽然传阅着一本苏联小说,事实上是你读一段,我拿回家看一段,就是说每个人只看了个大概。那是我平生阅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第一部外国小说。经过五十多年,我对那本书只剩下星星点点的记忆:四十多岁的游击队长米哈伊洛在一个冬日的黄昏,拎着一个浆糊桶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隔不多远张贴一张悬赏布告。被悬赏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过一会,他就穿着德军军服神气活现地走在大街上。另一个情节是年轻英俊的游击队侦察员瓦霞深夜里在海边某秘密刑讯室发出的惨叫声:他被德军抓获,百般拷打,要他交出米哈伊洛的行踪。此外,我还非常意外的记住了游击队上校副旅长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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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忽然想到这本有关二战的红色小说《在遥远的海岸上》。心中产生一个疑问:瓦霞后来有没被害?且此疑问好长一段时间都牢牢攫住我的神经。

前些日子忽然又想到这本书,一探究竟的念头难以遏制。我想孔夫子旧书网上或能找到。不出所料,网店有售。我花了四十八块钱买了一本破损的书,因为品相完好的标价都在百元之上。卖家表示内容无缺损,只是封面破旧。当我下单后我猜卖家一定笑了,因为在他想来,这本从某某粮食局图书室弄来的不值一文的烂书终于有了可观的盈利。而我拿到这本一碰就像蛋卷一样易碎的旧书时也有笑容,因为我花几十块钱买回一段少年时代的美好记忆。

我花了几天时间看完了它,我的星星点点的记忆除了名字没错,情节都是错的。首先那个张贴悬赏布告的老头并非米哈伊洛,米哈伊洛只是游击队的侦察员,不是队长,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被德军抓捕的不是侦察员瓦霞,是他的女友侦察员安热丽卡。且瓦霞虽属少年,却不英俊。

《在遥远的海岸上》叙说的是多国人组成的游击旅在的里雅斯特抗击德军的故事。抗战艰苦卓绝。米哈伊洛总是冒险进城进行爆炸和行刺,给德军造成重大损失和恐慌。他是人民的英雄,德军的噩梦。小说具备那个年代红色故事的所有要素,但也有自己的特色,它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没有艺术价值。最起码,它的结局超出了我们所常见的皆大欢喜而呈现为悲剧性的:安热丽卡首先被杀,瓦霞在执行任务时力竭而亡,米哈伊洛被德军包围饮弹自尽,抵抗组织里更高级别的特务并未揪出……有些情节的叙说还颇见匠心。比方说,安热丽卡被抓之后,米哈伊洛和瓦霞再度入城执行任务,在城边他们发现一个土坑。米哈伊洛记得那是德军枪毙游击队员和联络员的刑场。他忽然心生恐惧,不能自已地走往那个土坑,他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在尸堆里发现了一具穿着小花格布裙的女尸,那是安热丽卡的布裙。为了确证,他上前翻动了压在她身上的尸体。瓦霞一边往土坑走一边问米哈伊洛发现了什么。米哈伊洛大声喝止,不准他靠近。完成任务后,他们遭到了德军的追击。瓦霞身负重伤,临死前他问米哈伊洛:你为何大声喝止我?米哈伊洛问在哪里?瓦霞说,在土坑边,去的里雅斯特的路上。米哈伊洛说,请原谅我。瓦霞说,你喝嚷时,我就想到,她在里面。……这样的段落还有不少。

阅读这本书时,恰值俄乌开战,实在令人五味杂陈,颇为感喟。小说中的游击旅的战士来自苏联,罗马尼亚,意大利,匈牙利,保加利亚,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米哈伊洛是阿塞拜疆巴库人。他们向往和平,天下无战事。米哈伊洛只想回去当画家,瓦霞只想和安热丽卡结婚当农夫……谁又能想到,数十年来,社会主义阵营相继瓦解,苏联解体,最终,原来的兄弟,竟展开相互间大规模战争屠杀。

苏联的解体也好,巴尔干半岛的战争也好,如果你说美国什么都没干,那是不客观的。你说就是美国让他们分化瓦解的,那也太看得起美国了。《在遥远的海岸上》有个重要人物,他是游击旅参谋长,但他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他为了钱和美国的利益出卖游击队,帮德军做事,差点毁了游击队。最后被米哈伊洛击毙。而米哈伊洛为了执行此次任务,也付出了生命代价。这真是个有趣的预见或是巧合?能不能说那个时候(该书大概出版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该书的作者已经意识到美国人在苏联问题上不会做什么好事呢?

二战之后,美国从没闲着。这是事实。利用种族、宗教、地缘政治等因素制造分裂是它的强项。南斯拉夫和苏联的解体肯定有美国的功劳。但苍蝇不叮无缝蛋。我们从美国苍蝇叮咬的有缝蛋中,看到了一个共有的影子:独裁和集权。米洛舍维奇也好,萨达姆也好,卡扎菲也好,普京也好,莫不如是。而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难道不是老大哥霸权干涉、企图把对本国国民的集权统治模式照搬到他的盟国小弟身上以期控制他们的一切所致?从南斯拉夫率先脱离,到和中国分道扬镳,原因都是相同的。再看北约,它的发展正好相反,这难道还不值得反思?当年我们曾自豪于朋友遍天下。如今,却眼睁睁看到人家的朋友来自五湖四海。

自俄乌开战以来,我们的几乎是所有微信群也都开战声援。挺俄挺乌,语挟刀枪,拳脚到肉。关于这个问题,我想用伊沃•安德里奇说过的一句话来诠释其复杂性和生动性。这位前南斯拉夫作家被誉为最为理解伊斯兰教、天主教、东正教三者复杂关系的伟大智者,他说:他们的爱是那么遥远,而他们的恨又是那么地近。穆斯林望着伊斯坦布尔,塞尔维亚望着莫斯科,而克罗地亚望着梵蒂冈。他们的爱在那儿,而他们的恨在这儿。

《在遥远的海岸上》叙说的故事发生在的里雅斯特城内城外。有趣的事,我半个月前买了一本《尤利西斯自传—乔伊斯书信集》,这几天才开始读它。目前读到的都是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写给他的亲朋好友的信。当时的的里雅斯特似乎属于奥地利。乔伊斯对的里雅斯特充满恶感,他作为一个在城里出了名的道德败坏(携妻子劳拉私奔)的英语教师而工作和生活着,并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在那里生活的十分辛苦,他的每一封信都要谈到他的作品、发表、稿费。他有时甚至把还没写好的小说的稿费都要以英镑和先令计算到未来某一天的收入开支计划当中。而计划往往难以实现,乔伊斯先生也不会有好言语。尽管的里雅斯特不待见乔伊斯,但他的《斯蒂芬英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的大部分和《都柏林人》的大部分都在那里完成。他在写给弟弟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说,他担心几百页的《斯蒂芬英雄》有没有人愿意看,同时认为自己的《都柏林人》故事写得挺棒,却担心这样的故事人们终究都会想到去写,因此不可能是独一无二的。从他的短短数语中,我猜想到他已经开始考虑写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朽之作。但当时他并没想到写什么、怎么写。有关他的研究者有个共识,乔伊斯着手写《尤利西斯》可能是在他写《死者》的时候。认为《死者》没能表达他所有企图表达的。因此,他们认为《尤利西斯》是《死者》的加长版。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尤利西斯》的故事揉进了《都柏林人》《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的全部。现实中的乔伊斯我们能从他的书信里看到:抱怨、牢骚、尖刻、幽默、戏谑、苛责、批判、嘲讽,总之不好相处。这和他的作品给我们的感觉判若两人。但仔细琢磨,却又发现他无所不在他的故事里。他把他的牢骚,愤懑,穷困,尖刻,戏谑,疑心,不平,报复……全都写进他的作品里。人们通常都认为《死者》中的加布里埃尔有他自己的影子,而格蕾塔则完全按照他的妻子劳拉的经历写成;人们还认为《尤利西斯》里的斯蒂芬·迪达勒斯也有乔伊斯的影子,他兼具了亚里士多德和莎士比亚的情怀并与俗世格格不入。这样认为没什么不妥。但同时我们也应看到,布鲁姆淫荡的妻子摩莉·布卢姆确有乔伊斯妻子劳拉的影子,只不过这个影子是乔伊斯出于对一段挥之不去的恶意想象的报复。乔伊斯和劳拉结婚不久,一次遇到他的一个朋友,那人可能出于嫉妒或是其他缺乏善意的原因,他说在乔伊斯和劳拉认识之前,他和她已经在一起过。尽管劳拉证明那人是无中生有,但乔伊斯终生都没能放下疑虑。最终他不惜在《尤利西斯》中创造了摩莉·布卢姆这个人物——一个放荡不羁的过气女歌唱家,并在她贪恋床笫的三十多页文不加点的滚滚意识洪流中结束全书。

 

重新阅读《在遥远的海岸上》之前,一直以为故事发生在黑海、亚速海海滨某苏联城市,而不是意大利的的里雅斯特。如今倒真的有多国武装人员战斗在那里。只可惜他们对付的不是法西斯纳粹,而是当年对付纳粹的英雄的后裔。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当历史模糊和凐灭时,我们用想象去弥补和完善它。而当下的现实却是,我用正在发生着的历史来证实和弥补多年的想象。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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