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摆渡人

已到深秋,天渐渐有了凉意,稀薄的雾气在半空中晕染出淡淡的苍茫。 水天浑然一色,水波轻轻扬起,深秋的河流倒映着连…

已到深秋,天渐渐有了凉意,稀薄的雾气在半空中晕染出淡淡的苍茫。

水天浑然一色,水波轻轻扬起,深秋的河流倒映着连绵起伏的山峦静静流淌。这一天,我跟着那些背着兜兜,拽着鸡鸭,赶着自行车,洋溢着浓浓乡土气息的人们上了船,要到对岸的村子找个人。正赶上逢场天,赶完场坐船回村的人特别多,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估计都是些熟络的同村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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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船动,不觉过了江心,忽然有人说起这渡口马上要封了,也就这几天的事了。现场的热闹忽然像被抽成真空,话留在半空落不下来。后来终于有个中年男子用了有些悲凉的声音打破沉默:“以后走陆路或许会安全些了,但要到对面赶场就得绕好大的弯子了,哪像现在这么方便哦!”“是啊,几十年几百年都这样过了,以后啷个习惯喃?”三言两语道出大伙儿的心声,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政府是出于安全考虑才封的渡,因为前段时间临县的河上一条渡船翻了船,全省上下随即对所有小渡口进行了整顿,再过几天,这条河上将再没有来往的渡船了……

 

这渡口曾经是个繁华的水陆码头,周边有三条河流在这儿交汇,一年四季都可通航,码头上常年停靠了二、三十条船,还有十几条竹筏子,但随着河上架起两座大桥,陆路交通变得发达,渡囗不断萎缩,那浩荡的船只、汹涌的人潮渐渐没了踪影。

 

“以前的河才叫河哦”,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大娘”呼”地站起来打破沉默,对着滔滔河水说开了:“又宽又大,望不到头。每天那个船走的好热闹,一个接着一个,到赶场天挤得个水泄不通。那个时候的人好耍,做生意不兴直接说价格,买米买盐的都要先看到样品在茶铺子头慢慢谈,说得拢才又上船验货称斤两。卖猪的更是神秘,把手伸进一个笼子里,跟买主两个人用手在里头讨价还价,生怕别个就晓得了,呵呵。”

作为城里人的我听得兴起,正好旁边有两个人指着她议论道,这个已经85岁的老婆婆,对这条河才最有发言权,因为她是个老船工,大半生都是在河上度过的。哦?难道,我这一趟要去找的人就是这个老婆婆?她姓陈?旁边一位大姐仿佛我肚子里的蛔虫似地回应了我:”她叫陈王氏,人称陈二娘。从十八岁起就跟着新婚丈夫靠着划船谋生,后来丈夫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她就带着年幼的儿子继续划,划了几十年,一直划到前两年身体实在吃不消了才罢手。″听她这么一说,我仔细观察起陈二娘来,她身材高大且硬朗,尽管年事已高,但人的精气神蛮好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长寿老人独有的红润。再仔细看,发现她的手掌比常人宽厚,手指也特别粗壮一一那,正是长期划船出力的证明。她背的背篼搁在船上,米面菜加起来好大一筐。大姐又叹息说:”如今陈二娘的儿子出去打工了,女儿也不在身边,老公几年前去世了,家里就只剩她了。现在还行,哪一天身体不行了咋办?″

 

“陈二娘,你讲讲以前划船的事嘛,我们都听不够。”一个小丫头揽过陈婆婆的肩冲着她大声说。陈二娘听了这话,脸上来了精神,眉眼舒展开来,一丝丝笑意爬上干瘪的嘴角。“从解放前划到解放后,我划了几十年啊,最开头我们的船比这还要大,有遮阳的蓬蓬,可以坐上好几十个人,可惜后来让国民党给抢了,没法子,只得省吃俭用又买了个小点的,还是照样划。″她停顿了一下,望着远方说:”这河上的啥子我没见过?以前方圆十几里内没有一座桥,全靠船来往,有时候遇到舵把子超哥,我也不怕,晓得咋个跟他们周旋。嘿嘿,也算是菩萨保佑,还能够过下去,遇到逢年过节的,我的生意还好得很,一个趟子接一个趟子不歇气地跑,忙都忙不过来,我那儿子8岁就上船帮我了,他们老爹死懒好吃的,不管我们……”说着说着她绕到自己的心事上去,嘴角的笑也不见了。

旁边又有人偷偷议论起来,说她命苦,年轻时候老公被拉了壮丁,十多年后回来就变成个懒人,啥子活路都不做,几个孩子全靠她一个人拉扯大。勤劳了一生,如今八十多了还是没法闲下来,现在地里的活路还是她一个在做。

但陈二娘怕过吗?好像没有,我掌握的信息是她不等不靠,不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好好地,还资助了邻村的两个贫困娃娃读书呢!”陈二娘,您都是需要人来照顾的老人了,咋想到要资助别人家的娃儿读书呢?″我走到陈二娘身边和她并肩坐下,“我是县上派来的,前段时间我们收到一封感谢信,说是一位姓陈的老婆婆在资助他们读书,他们小时候坐过她的船……”“哎呀,小事情,不值得说,你要给我保密。”她的脸腾地红了,像个小姑娘似的低下了头,粗壮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我也没做什么,他们怎么就把信写到县上去了呢?”“您老放心,我会替您保守这个小秘密,但下周在县政府召开的敬老工作会,您一定得参加!”

谈话间船已到岸,人们陆续下了船,走上一段长长的斜坡,上面是一片葱绿的竹林,旁边有间小茶馆,是供渡船的人们临时歇脚的,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挂着小黑板,上面写着《渡船安全须知》。陈二娘和众人打着招呼回家去了,我坐的小船渐渐驶离渡口,又朝对岸划去……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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