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才是最好的样子

1 几场春雨后,风暖了起来。 江南九华山茶溪周边山野的花草树木相继绿了起来、红了起来,亦或是黄了起来、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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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春雨后,风暖了起来。

江南九华山茶溪周边山野的花草树木相继绿了起来、红了起来,亦或是黄了起来、白了起来,天天都是新样子,甚至一天里也在潜滋暗长出许多美丽来。就像我曾陪同当代水彩画大家柳新生先生去新疆白桦林创作水彩画,我稍一愣神,画面上又添了许多精彩来。连我园中墙头上的野生蔷薇、糖梨都悄然花开。攀满墙头的野生蔷薇扎着堆儿与墙外的月季花枝争抢空间,彼此的枝条交织到一块了,分不清哪一枝是蔷薇,哪一枝是月季,就像正在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任由它们嬉闹着。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前年深秋,城里一位熟识的女士托我在江南山中帮她采摘些野生糖梨子,那是她小时候常吃的一味山野果子,也是一剂可入药的上好药材。我请山里老人带我上山寻找野生糖梨,在一处山崖边见到的糖梨果子黄中带红,果子身上长满了尖尖的刺儿。那次下山去镇上快递走糖梨子,我把从山上挖来的一株糖梨栽到园子北墙根下,去年春天可能刚活下来没开花,我也没注意它,没想到这个春天糖梨开出了纯白色的花儿,一根枝条上开出十几朵,顺着花开的方向才看清楚它的枝条延伸到了哪里,不然那嫩绿的枝条淹没在春深的绿色中很难分辨。

江南最浪漫与充满希望的季节莫过于春季了。我每次缘栖居的茶溪出发,无论是向东、向西,亦或是向南、向北,目之所击的山间花草树木,还有我小园子中的,它们色彩不同,形状各异,只是在雨水的滋润下全都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绝非取悦别人而委屈的活成过客想要的样子。参天古树也好,石缝间小草也罢,鲜艳如映山红、牡丹,冷傲似红梅、松树,它们无一例外适时绽放自己的样子,无论你来还是不来,它们年复一年依然如故,活出了我们许多人想要而未得的自在样子。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茶溪有些日子没有下雨了,我几次用去年冬季买的铁皮板车从葫芦塘里取水浇门前的地,期待泥土里早点冒出一朵朵花儿。那片土地,去年冬季我用了好几天光阴清理干净杂草,捡出了许多车乱石头,深翻泥土,连着晒了许多个太阳,沐浴过几场冬雪,淋了好几场春雨,结实的泥巴破碎了,我这才平整好撒下我攒的花草籽。尽管春风渐暖,我也浇过好几次水,那些埋在泥土里的花籽大约依旧在等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才肯露出苗来,就像一个深居闺中的淑女在等候一位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俊郎才肯随他漂泊天涯一样,芳心未曾滋润身子又怎肯轻易随风而动呢?修炼成仙的淑女灵魂尚且未曾与肉体脱离过,这山中尚未沾染人间俗气的花草树木一直以来都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又岂肯输于人间烟火中的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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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九华山间时对花草树木并未放在心上,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没有心思去欣赏这满山遍野的水陆草木之花。那时我爱人刚将负债支撑不下去的外贸企业抵了出去,已耗尽了我们的心血,还有许多收尾事情要做。失魂落魄似的我们虽来到江南,可灵魂似乎还未随身子跨过长江。在这远离都市的陌生而又寂静山林间,就连夜里做梦也多半是从前烟火中的内容,时常从梦中惊醒,或悲或恐,汗湿衣衫。

 

我勉励爱人也算是自我安慰,跟她讲《盲人过桥》的故事:大意是说一个瞎子经过一座桥时,失足坠落时两手抓住栏杆悬在空中,他以为底下是万丈深渊,吓得大叫救命。旁边的人告诉他:“底下是平地。”瞎子不信,抓着栏杆哭叫,精疲力竭后掉到枯干的河流地面上。他自嘲说“早知道是平地,何必久苦自己呢?”当时,我们虽断然与从前的生活采取一种绝决的态度,果断将省城四十亩地与两万多平建筑极便宜的抵偿了债务,只是还有收尾工作,生活依旧如一团乱麻。

江南的水陆草木之花固然很美,可我们在那样的心境中哪有心思去欣赏呢?!

我混迹红尘中几十个春秋,经历过许多事情,无论是事业、情感、财富,甚至生死,也算迭荡起伏、大开大合过。独自踯躅山间清冷的月光下,细思量人生本来无一物,就像我初进城时背着一只学生时代的黄书包,两手空空在都市的尘埃里穿越了一趟,硬是将我不足百页的人生画卷撕掉了几十页,弄得身心俱损。若是再放不下种种羁绊,与那个过河坠桥的瞎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其实,很多时候可能生活未必就那么糟糕,有些事情只是过眼烟云,很多糟糕或许添加了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悲情成份,把自己吓得连梦里也惊恐不已!退一步还未见海阔天空,沉空守寂中悟道,我还需要一种力量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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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进山里的那段时光,我除了简单筑就栖身的小园子,借此锻炼康复身体,得暇时便在江南寻觅古圣贤者曾抵达过的地方,循着他们留下的诗文穿越时空体会他们彼时的心境。我曾几次到长江南岸的东流古镇寻觅晋陶渊明足迹,伫立陶公祠观大江东去,伴着江水涛声吟诵陶公杂诗: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这位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于寂寞时劝慰自己看开看淡往事,“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勉励自己惜时如金,“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啊。

我两次去江南之南李叔同最后圆寂的泉州,寻访大师圆寂前栖身的晚晴室。那里以前是一家养老院的一角,现在只有三间老房子空置在。他临终前叮嘱弟子如果自己圆寂时眼角有泪不是对人间的留念,只是“悲欣交集”。装遗体入龛时,请在龛的四脚下各垫一只碗,碗中装水,以免蚂蚁虫子爬上遗体后在火化时被无辜烧死。我立于空空荡荡房外怀想这里曾居住过一代大师、上人。那种情境下默诵大师一百多年前送别好友许幻园时写的《送别》诗: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只有那种时刻方知一代大师在一生旅程中积攒了太多的人生悲欣,纷纭繁杂的花花世界在他如水般的心海里早已亦无波澜亦无惊了。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当然,书卷里多有明理醒世之文,就像曾抵达过九华山的明代王阳明所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人要在磨难中重生修炼自己身心是必不可少的。他在37岁落魄到贵阳龙场后三年中写了一些诗,其中就有“富贵犹尘沙,浮名亦飞絮”的名句。即使住草棚、山洞,开荒种地活下来,他仍告诫自己“年华若流水,一去无回停。悠悠百年内,吾道终何成。”正因为有此心志,王阳明把落魄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龙场悟道成就了他的心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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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慨有了这些游历,我的心境开阔了许多,身体也在江南的几度春雨中慢慢复原,灵魂回归于躯壳里,我这才对身边原本视而不见的花草树木喜欢起来。九华山对盆景特别有研究的几位园主听说我喜欢花草来,私下里都特别开心。人们只知道苏州盆景甲天下,殊不知最初苏州的盆景制作者往返于九华山中,雇佣当地人陪其进山选择盆景老桩,再坐车捎回苏州。苏州人这样年复一年的往返,无意中带出了九华山最早的一批盆景人,这批当地人汲取苏州人的园林学养,更兼得九华山独天得厚的云霞烟雨,对盆景更有别样的鉴赏力。后来他们知道我喜欢的花草树木只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甚至连名字也叫不出来时,大约也没有钱花到他们的盆景上,便渐渐对我失去了热情,而我对近处水陆草木之花愈发喜欢。

我园中的水陆草木之花,像莲花、桂花、菊花、金银花、牡丹花,如月季、蔷薇、杜鹃、绣球、玫瑰、茉莉、栀子花、紫藤、兰草等,都是当地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极寻常也极易养活。它们各依时节而绽放出自己最美的样子,这是别人眼里美不胜收的盆景无法能比拟得了的。当然,我也会在花草间栽些南瓜、豆角、西红柿、黄瓜,还有辣椒、茄子、黄豆、韭菜、魔芋、莲藕,它们既是江南绿色王国里的成员,也是我现在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菜品,既好看又食用。

听说夜里有雨来,我在园子里守到11点还未见落雨。阳阳和它的伙伴们困极了睡在我的脚边,风很大,我怕再等下去这些毛孩子会受凉的,便回了屋。睡梦中耳畔响起“滴滴哒哒”的雨声,我披衣下床推开窗户,果然是春雨来了。一直平静的葫芦塘水面被细密的雨点叩碎了春梦,雨珠融入水里,水也溶化了雨滴。天亮时分,我起来撑把雨伞走进何园。雨润之后一切都那么柔美,干干净净的,清清新新的,池中缸里还有碗里,荷叶正铆足了劲要冲出水面亭亭玉立的样子,映山红继续绽放,最有期待的是墙头上的蔷薇与墙外的月季花枝上更多嘟囔着嘴的花苞,这场春雨后就要口吐芬芳了吧!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切都好,一切都刚刚好。春雨没有辜负我的期盼,我又怎能辜负了江南烟雨的惦念呢。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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