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门

1     看着闲人勿扰的牌子,我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尽管已经爬了三层楼的楼梯,多少…

1

 

 

看着闲人勿扰的牌子,我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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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爬了三层楼的楼梯,多少已经适应了楼内略晦暗的光线,但推开这扇厚重防盗门的刹那,我还是被扑面而来的黑暗攫住了脚步,本来迫不及待的尿意似乎也没那么急切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黑暗的。眼睛稍稍适应之后,我发现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南头有一面大窗,上午强烈的光线从那里无遮无拦地投射进来。但或许是这光线太过强烈,反倒更衬出了走廊的黑,连同走廊两侧各个没有完全闭合的房门里漏出的微光都被遮蔽了,吸走了。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来苏水味道,地面有几分粘腻。我蹑手蹑脚地往两边踅摸,一股若隐若现的骚臭味窜入鼻孔,推开走廊西侧一扇半掩的门,外间是盥洗室,里面就是我要找的厕所了。

 

尿意再度猛烈袭来,我看清一扇门上的性别标示就想冲进去解决,忽然一个女声问道:“诶,你是干啥的?”

 

废话,来这儿还是能干啥?我来不及回答她,边进门边拉开了裤前的拉链。

 

2

 

 

我站在小便池前,心想痛痛快快的释放一番,却细流潺潺,下部还隐隐作痛。

 

憋得太狠了。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尿频。夜里还不明显,母亲半夜折腾好几次,顾不上也没注意频次。到了白天,好容易趁她消停的时候见缝插针补个觉,却又总被憋醒。就像今天,明明出家门时已经尿过了,走到菜市场也就十来分钟,就感觉小腹像揣着个炸弹,分分钟要爆裂的感觉……

 

老了!我捏着尘根内心不由悲叹一声,想起以前偶见老爸七十岁时站在马桶前长时间的等待和酝酿,感喟如今五十五岁的自己也走到了“半大老头”的阶段——衰老是一件多么匆忙的事,你都没做好准备,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来到眼前。

 

像这泡憋得生疼的尿一样。

 

3

 

 

我从男厕出来,盥洗室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有个女人正在矮池里涮拖把,这才想起刚才问我的那个女声。

 

大概听到我的声响,她也扭转身来,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

 

“你是来办托管的?”她带着疑问的口气问我。

 

“托管?哦,不是。”我指了一下身后的厕所,“借用一下,谢谢。”

 

在厕所门口和一个陌生女人搭话总归有些尴尬,说罢我想赶紧离去,把老妈一个人撂家里太久,委实也不放心。

 

“诶,不是锁着门呢吗……”她抢在我身前走到防盗门那儿,用手一拉,“咦,咋开了呢?”

 

我闪身出来,她又追问我:“你上楼的时候可看见有人下去……呃,有老人下去?”

 

“没看到。”我给了她肯定的回答。下了两级台阶,却又本着自己曾多年做建筑消防工程的职业本能提醒道:“你们这个防盗门,不应该向内开,这样很不安全。”

 

“哦,我们平时都从里面锁着的,要进来得按门铃……”

 

她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随着“咔哒”锁闭的声音,狭窄晦暗的楼梯上只留下我的足音回荡。

 

上楼时尿急只顾寻找厕所,偏巧一楼只是通道,二楼铁门闭锁,情急之下我都想趁没人在楼梯转角处就地解决了,可楼道环境又实在不允许——平常宽窄的楼梯被人为分成两个区域,靠墙一侧斜铺着一层钢板,从一楼一直铺到三楼,我一泡尿足以在钢板上形成“大河奔流”之势。当时以为是楼上商户为方便拖运货物而铺设,这会儿才琢磨过来这显然是方便轮椅上下通行。但我真的怀疑,紧急情况下在这样又陡又窄又滑的坡面上如何连人带椅安全撤离?更何况,这是一家老年托管中心?

 

都混成啥样了,还在瞎操心?我暗讽自己。

 

4

 

离家在外打拼十几年,起起落落,聚少离多,我像父母手里断了线的风筝,看得到,摸不着。

 

2013年底因工程纠纷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入狱八年。老父溘然而逝,妻女分崩离析。

 

我的人生走了太多的弯路,当我感觉漆黑又漫长的弯路终于要走到头的时候,兜头而来的是又一个噩耗——我姐,五十九岁的赖中秀在我出狱前两个月突发心梗离世,在此之前一直是她在照顾母亲。而八十二岁的母亲,已罹患阿兹海默症,大部分时间已经认不得人。

 

家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陈设,只是由我记忆中曾经的温暖明亮变得暗沉破败。母亲像荒原上逐渐枯死的老树,随之枯竭的还有我入狱的经历和姐姐的猝死,这对她或许是仅有的幸运。

 

她似乎坦然又或者说是木然地接受了我笨拙的照料,只是在每个深夜里和久远的亲人相遇——在这样的时刻,死去的还活着,相近的从未离开,她无序的言语和目光里才会流露出一丝活泛的气息。

 

这样久违的母子相处时刻,常令我温暖又心酸。我感觉自己是个罪人,偷走了父亲和姐姐的生命,偷去了母亲晚年该享有的安宁时光。

 

5

 

 

尿痛始终不好,我用手机查了下,有点像尿路感染,买了一堆抗生素吃了也不见效。腰背也开始疼,身体疲乏得不行。我这个人向来皮实,总以为是这段时间累的,也没太在意。直到有天早上冒着虚汗尿了一泡血尿,我感觉问题似乎有点严重。

 

网上挂了号,只得把母亲托付给姐夫——我不忍心给他打电话却又不得不打,除了他我无人可托。

 

几年没进医院,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昏头昏脑折腾完各种检查之后,医生皱着眉头问我家属是谁?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窜到头顶,恍惚间如同当年酒醒后被告知当事人已死的惊悚。

 

医生建议尽快住院手术,前列腺癌,怀疑中晚期,有扩散嫌疑。

 

回到家,姐夫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长叹一声:我也快扛不住了。原本个子很高的人,背影佝偻得像个耄耋老人。

 

母亲手指着诊疗报告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赖,中,强!”——这大概是她已为数不多认得的字,然后含混地问我:“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泪水慢慢涌上眼眶。“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我考上大学啦。”我大声的告诉她,母亲开心地笑了。

 

6

 

沿着那条狭窄的铺着钢板的楼梯,我再次站在那道向内开启的铁门前。我知道这道门后有一条光明与黑暗并存的走廊,漂浮着浓重的来苏水味,而某个房间的某张床将成为母亲暂时或长久的栖身之所……对这个充满隐患的地方,我有种种的不放心,但已经没有力量和时间做其他的选择,或许上一次偶然闯入即是命运的暗喻。

 

命运可真他妈吊诡!我恨恨地在心中痛骂。

 

揿响门铃,开门的居然还是上次那个女人,她也居然还记得我,开口就问:“又是来借厕所?”

 

我竟被她逗笑了。

 

得知我的来意,她很热情地引我去办入住及缴费手续。我迟疑一下,却问她托管中心的老板在哪里。

 

“老板这会不在,呃……不过,我是他老婆。你有事?”

 

我再次向她重申了防盗门向内开启存在的安全隐患,她眨巴着眼睛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走到门那儿开合并上下审视,嘟嘟囔囔道:”我们刚开业没多久,接手过来就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如果出问题就是大问题!”我有几分急赤白脸地吼道。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没头没脑的问我:“你家老人住多久?”

 

真是无语了,这和住多久有什么关系?我简直都要拂袖而去了,可一想到眼下的窘境,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权利?现实拽住了意气的脚步。

 

我不由自主叹息一声,忽然喉头涌起一股酸涩:“我得了癌症,要去做手术,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我得给我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想先办一个月的短托。如果回不来,会有人来办长托。”

 

她再次眨巴着眼睛盯着我,晦暗光线里的眸光显得格外闪亮。

 

我为母亲办理了一个月的短托,并把信息发送给姐夫。如果一个月后我不能如期来接,那么就拜托他把母亲的房子卖掉,房款支付之后的托管费用。

 

姐夫回我三个字:放心吧。

 

出门的时候,那女人跟上来锁门,轻声跟我说:“一个月后你一定亲自来接老太太啊,呃……到时还要验收一下我们的门合不合格。”

 

7

 

 

或许是办妥了一桩心事,这一夜我睡得特别扎实,老妈居然也很配合没怎么折腾。当我在久违的慵懒中醒来,抬眼一望,对面床上却没有母亲,连被褥都没有了踪影。

 

家里没有。楼下没有。小区也没有。我有些慌神,怔怔地杵在家门口不知何去何从。

 

我沿着去姐姐家的路线一路寻找,依然没有。姐夫也是一头慌乱,又说起以前我姐守着母亲时,因为跟她随口说了一句天冷了要给我送棉衣,母亲便抱着自己的衣服去了车站……姐夫说,老太太看着糊涂,但心里始终藏着最记挂的人。

 

我忽地想起自从跟她说过报告单是我的录取通知书后,母亲一直很高兴,把报告单小心翼翼地压在枕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名字念一遍:“赖,中,强!”

 

今天是送老妈“入托”及我住院的日子。昨晚睡前,我在收拾各自要带的的随身物品时,母亲以少有的安静姿态望着我,几乎目不转睛。我跟她说明天我要开学了,母亲含笑不语。难道是……

 

我急速奔往长途车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我看到衣着单薄的母亲抱着棉被茫然四顾。

 

我轻轻走近她,抱住她。母亲颤声说:“强强,妈不搬家,妈等着你回来。”

 

寒风袭骨,热泪奔涌。

 

厚重的命运之门背后会藏着幸运吗?

 

我不知道,但仍需要用力去推开它。我想即使在最黑的黑暗里,应该也会有一缕亮光,如那条走廊尽头的那面窗户一样。

 

母亲就是我的阳光,她就是我推开这扇门的力量。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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