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葬礼

天空中灰蒙蒙的,空气中透着阵阵寒意。虽然已是初春,可依然寒风凛冽。此刻农家小院里,一场“迟到”的葬礼正在悄然举…

天空中灰蒙蒙的,空气中透着阵阵寒意。虽然已是初春,可依然寒风凛冽。此刻农家小院里,一场“迟到”的葬礼正在悄然举行着。没有悼词、没有哀乐、亦没有豪华的仪仗,屈屈几个花圈、寥寥数位吊唁者,简单的宴席也在嘈杂声中匆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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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霹雳吧啦的鞭炮声,二大(陕南方言,父亲的二哥,正式的称谓应为“二伯父”)的灵柩匆匆下葬在村前的公墓里。至此,客居他乡整整10年的二大终于魂归故里、叶落归根,长眠在了故乡的土地上。

二个月前的2022年1月7日早晨,饱受疾病困扰多年的二大在福建驾鹤仙游。尽管早有准备,但得知噩耗那一瞬间,心里还是久久不能平静。辛苦了一辈子的二大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走完了他的一生,从此魂归西天,和所有的亲人阴阳两隔。

二大是一位普通的劳动人民,生命永远定格在70岁。他年少从军,忠肝义胆只为报效国家;他孝顺父母,尊老爱幼,堪称邻里楷模;他勤劳善良,终生务农,含辛茹苦的将唯一的女儿养大成人,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职责;他乐于助人,待人真诚,备受乡邻称赞;他坚守道德,良心做人,在难也不忘他人“人情”;暮年的他,仍然身担力行、发挥余热,在自己平凡的工作岗位上默默的耕耘、直到离世。“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二大的一生忙忙碌碌,平平淡淡,如老黄牛般的辛勤耕耘。虽然他过早的离开了人世,但对我们家族来说,他的一生是光荣的。虽死犹生,二大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二大这一生没有显赫的经历,没有光辉的事迹,亦没有尊贵的社会地位,但他却完成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在他短暂的70载的人生经历中,农民二字是他自豪的标签。他在故乡的土地上出生,在故乡的土地上生活,最后又长眠于生他养他的故土中,他始终对故土充满了深沉的爱。他靠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堂堂正正的行走于社会中,为社会的发展奉献了自己的微薄之力。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说:不管死了谁,只要他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因此不管是多么普通、多么渺小的人,都值得社会的尊重和缅怀,都有被纪念的必要和价值,都不应该被世人遗忘。

二大原名刘敬枝,小名刘毛娃。出生于1952年3月,是祖父和祖母的第二个孩子。二大赶上了好时候,幸运的诞生在新中国。那是新生的人民政权正在全国农村地区推行“土地改革”,二大的出生,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又分的一份珍贵的土地。幼年的二大,聪明伶俐,深受曾祖母杨氏的喜爱。后来随着三大、父亲的相继出生,以及三年自然灾害的到来,祖父和祖母为了养活一大家人,可谓受尽了艰难。

为了养活这一大家人,祖父和祖母没日没夜的劳动。祖父是个手艺人,绷鼓、做鞋洋洋精通,常常白天劳作,晚上回来还要刮皮、熟皮、做鞋;祖母除了负责一家人的一日三餐,还要下地劳动,晚上回来点着煤油灯做针线活常常到半夜,昏暗的灯下,祖母凭着日积月累的感觉,熟练的纳着鞋底。一针一线都饱含了祖母的血泪。而年幼的二大就和大伯放学归来,除了给祖父当下手,还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正值长身体的大伯、二大、三大,正是“能吃”的时候,食量大如牛。但在那个全国人民都在饿肚子的年代,家里也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养活孩子们,祖母变着花样的操持着全家老小的温饱。平日里经常是半干半稀,煮一锅少油没盐的菜,精粮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什么洋葱叶子、萝卜叶子、榆林皮,凡是能吃得都拿来吃。冬天没有菜的时候,浆水菜做了一缸又一缸。就是如此艰苦的生活条件,祖父和祖母愣是奇迹般的养活了六个孩子,并给他们一一成了家。

六十年代初期,农村普遍缺柴烧,那时年仅十岁的二大便和大伯三伯还有祖父一道,经常去村子对面的南山里捡柴。据他生前口述:经常天不亮出发,踏着月光回家;走时带点干梁路上充饥,所谓的干梁有时候是几个红薯、土豆,有时候是几块死面饼子,中途饿了就把红薯土豆烤熟吃了既解渴有耐饿,死面饼吃了口渴便喝点山里的溪水。从家里到南山来回60里路全靠二条腿,还要背负几十斤重的柴禾。

走的路多了脚上长了水泡,水泡破了后结痂,时间久了竟然长出了老茧;开始的时候年龄小背不起柴,便少背点,逐渐由轻加重,慢慢的便一次比一次背的多。在那个物质急缺的年代里,为了生存二大和那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受尽了苦难。

1971年秋,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中学毕业年仅19岁的二大和大伯一起怀着报效祖国、保家卫国的神圣使命报名参军,远赴辽宁沈阳成为了一名铁道兵。在部队期间,二大恪守军人职责,艰苦训练,严格遵守部队的各项规章制度,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奋斗。三年后的1974年冬天,二大服役期满,光荣退伍。在那个一切服从组织安排的年代,二大背起行李回到老家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农民。从此他便在故乡这块土地上,娶妻生子、结婚成家、安心务农,直至离世。

1977年,25岁的二大经人介绍迎娶了邻村的李姓姑娘为妻,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婚后的二大,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他辛勤劳作,一心一意种庄稼。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每天天未亮,二大便早早的起床去地里查看他的庄稼,蹲在田间地头,细细的打量着农田里那一棵棵幼苗。看着绿油油的庄稼,他仿佛看到了希望。二妈在家除了做好家务,就是和二大一起劳作。不久,随着女儿的降生,二大和二妈更加卖力的干活。在他们的辛勤努力下,温馨的三口小家渐渐有了起色。婚后的第八年,为了改善居住和生活环境,二大拿出多年积攒的钱财购买了村里一户村民正欲出售的大宅院,三间大瓦房、一间厢房,宽敞的院子,高大的围墙,交通便利,生活设备一应俱全。从此,二大一家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载。

礼尚往来在农村社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人情份”是必不可少的。分家后的二大,家里长期不富裕,但亲戚、邻里之间,凡是被邀请或者必须要行人情的,二大从来不会拉下。二大的邻居,也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和祖母同辈的淑娥婆经常说:毛娃这人有情有义,礼节到家,该给人家还的礼,借钱都要还。二大去世后,虽然已多年不在家居住,但接到邀请后,村里人还是不约而同的前来帮忙,协助大姐办理丧事,并送了二大最后一程。

二大对人厚道,乐于助人。农村社会讲究互帮互助,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或者亲戚家里有什么大事小事,二大再忙再累也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尽心尽力的干活。村里人有困难需要帮助的,只要人家开腔,他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去帮助别人。总之,在亲戚邻里之间,二大是有口皆碑的。

百善孝为先。孝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一个人短暂的孝心不足为奇,可贵的是一辈子坚持行孝,这一点在二大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祖父和祖母一生养育了5个儿子。虽然都很孝顺,但相比之下,二大虽然经济上爱莫能助,但他却以自己的本分报达着父母的养育之恩。祖父早年去世后,每年的生日和忌日,二大从没没有忘记,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准备好香烛和祭品前往坟地祭拜,直到晚年前往南方生活;祖母晚年多病,身体经常抱病,特别是农忙时节,其他叔伯忙于生产无暇顾及,二大再忙也会主动放下手头的农活,骑上三轮车带着祖母去问医。祖母去世后,二大在丧礼上嚎啕大哭、泪流满目,场面无不令人动容。这些年每次和二大聊天时,他常常会深情的回忆起祖父和祖母。在他心中,祖父和祖母的养育之恩比天大,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二大还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对待兄妹们真诚实意。2011年国庆节期间,二大和二妈被大姐接到南方定居;走时,父亲亲自去送行,千叮嘱、万叮嘱,希望二大过去了一切平安,没想到刚到福建一周后,父亲便突然患病离世。接到噩耗的二大日夜恸哭,茶饭不思,很久无法释怀。后来二大回家探亲时,第一时间来家里看望母亲。见到了久别的母亲,二大依然泪流不止,言语中诉说着对父亲的缅怀。而对这待侄子侄女,二大更是疼爱有加。二大一生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在他眼里,侄子和侄女就如同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

至今我还记得,二大家老屋的院子里长满了各种果树,有桃树、李树、枇杷树等,每年到了这些水果上市的季节,二大总会摘一些水果拿给我吃。虽然品相不好,量也不多,但这都是二大的心意。后来我逐渐长大后,二大关心最多的还是我的成长。每次见到二大,他问的最多的也是学习情况。晚年的二大,虽然身居南方,但每次和他打电话时,他都会询问我的婚姻问题。可以说,二大是最值得我敬重,也值得刘家每个家族成员尊敬的长辈。

晚年的二大,虽然客居他乡,但对故乡的思念他时刻没有停止。他多次希望能回到老家生活,但考虑到老家的气候不利于他的身体康复,大姐始终没有允许。在福建这些年,已年过六旬的二大,依然没有闲下来。为了减轻大姐的负担,他先后干过保安、当过保洁员,虽然收入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据大姐讲,二大非常敬业,每天早早的便到达工作岗位,他严格执行工作要求,尽心尽力的完成自己每天的工作,直到前几年生病后才被迫停止。

最近几年由于病情,二大每年会回家乡治病。每次回到老家,二大快乐的像个孩子,见到村里的熟人,他会高兴的和大家寒暄,还会主动去每家串门。见到三大和五大时,他会感叹人生无常;说起已经离世的父亲和大伯时,他又忍不住会留下激动的泪水;在祖父和祖母的坟前,二大难忍悲痛,锤头顿足,哭声中满是对父母无尽的怀念和感恩。

二大最后一次回到家乡是2019年夏天,那是二大最后一次回家。虽然有病在身,但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清楚。在医院,我和二大聊了很多,聊了家族的历史,谈了很多往事,二大答应我,等我结婚时,他一定回来参加我的婚礼;谁知那一次相见竟成最后一面。而今,斯人已去,空留怀念。

今年1月7号早晨,带着对故乡的无限思念和叶落归根的遗憾二大溘永远的离去了。由于疫情防控,当时不具备回家乡以及举办葬礼的条件,经过和家族里几位长辈商议,决定就地火花,开春后再回家乡补办葬礼。2月26日早晨,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和颠簸,离别故乡10年之久的二大在家人的护送下魂归故里,终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故土上。

在回老家奔丧的路上,二大昔日的形象不断的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由得泪流满面。到了二大家,看着灵堂中供奉着的骨灰盒,我再一次忍不住落了泪。多年不见的二妈苍老了许多,口腔里仅剩的几颗残牙清晰可见,腰已经佝偻呈90度直角状的腰再也无法直立。望着眼前的二妈,昔日二大的音容笑貌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在我的眼前。这些年来,我连续经历了几次亲人的离世,每次面对亲人的故去,我心里就会五味陈杂。回想起他们生前的点点滴滴,我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在死亡面前,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助。

自从三年前的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为了避免大规模聚集,村上要求红白喜事一律简办。忽略了很多礼仪、压缩了葬礼规模,二大下葬在村前的公墓里,那是村里人的最终归宿,那里也长眠着我的祖父、祖母、大伯、大妈、三大、还有父亲;至此,二大和他的兄弟以及父母在另一个世界又团聚了。

野草笼罩、松柏戚戚,随着一座新坟的隆起,又是一阵响彻天空的鞭炮声,阴森偏僻的坟地里又多了一座土堆,而这是我那辛劳一生的二大永远长眠的地方。坟地旁的农田里,油菜花已微微泛黄,又到了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想必要不了多久,坟地又将湮没在一片金色的花海里。想必今年的油菜花依旧会开的灿烂无比,但二大终归是看不到了。

二大,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安息吧。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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