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灯

1   二十几年来,总是不停地做同一个梦。 梦的内容,也几乎一模一样。 梦里,头发花白的爷爷总是提着…

1

 

二十几年来,总是不停地做同一个梦。

梦的内容,也几乎一模一样。

梦里,头发花白的爷爷总是提着一盏灯,从远处的夜色里走来……

等一走到我跟前,爷爷就笑了,笑容溢满了他的每一道皱纹。

 

2

 

爷爷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不管是听人说,还是我们的亲历,好像爷爷这一辈子什么福也没有享过。

爷爷八、九岁时便没了父亲,爷爷的父亲那时在天津卫给一个布行的老板当掌柜的,按说是挣了不少钱,好盖了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但最终还是一分钱都没攒下。

家里连番遭了几次“砸明火”的土匪。村里有个坏人,就为了那点赏钱向土匪告密,说我们家有一瓮一瓮的银元。

土匪来了,把老爷爷吊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用蘸了水的鞭子打,逼问银元埋在哪里。

被吊在枣树上的老爷爷一声一声哀号、求饶,说:“真没有啊!”

土匪哪里肯信。

老爷爷被打个半死,土匪们也失去了耐心,就自己动手把院子里、屋子里刨得到处是坑……

最终却还是一块银元也没找到。

就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

村里人说,我老爷爷骨头硬呢,就算被打死了,也不肯说出银元藏在哪里。这是给子孙们积福呢,要把钱都留给子孙们。

而事实的真相,在多年以后被揭开。

我家里其实早没钱了,老爷爷抽大烟。

老爷爷拖着一身伤病回天津卫去,从此便没有回来。

没多久起了战乱,老爷爷便失踪了,连祖坟都没埋进去,只埋了一张照片。

爷爷的母亲,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疯了,每天背着筐和锄头房前屋后的“刨银元”,两三年,也没了。

家里就只剩下爷爷和爷爷的奶奶,一个花甲小脚老太太和十一岁的孩子相依为命。

爷爷那时便有了一个外号,叫“二秃”。并不是说爷爷是秃子,而是家里只剩下他这一棵独苗了。爷爷之前还有一个哥哥,也在天津学做买卖,十九岁上得肺炎早早没了。

一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只剩下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听说,那时的爷爷常常提着灯,太奶奶背着筐,去地里捡麦穗,因为怕人家笑话,所以起得早。

 

3

 

爷爷十六岁时参加了革命,跟着共产党打游击,十几岁的爷爷提着灯为八路军引过路,钻过地道。提着灯穿过无数个漫长的黑夜,为游击队送过信。他一腔热情,披肝沥胆,认真负责,历经凶险,九死一生,立下卓著功劳。

但爷爷终究没做成什么大事,渡江战役时,爷爷有机会随军南下,但爷爷没去成。

那时,太奶奶已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于是爷爷没有选择建功立业,而是选择了孝道。

爷爷后来跟我们说过“奶奶省一口吃,省一口穿,把他含辛茹苦养大,他不能一走了之,把奶奶一下人扔下,就算将来他做了大官,但如果奶奶病故了,身前没一个人,他狠不下心,做个那不肖的子孙,况且,奶奶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一年后,太奶奶去世,爷爷一个人披麻戴孝,圆圆满满地办完了奶奶的后事。

再后来,爷爷就一直在地方工作,成了一个乡村干部,结婚生子,过起了平凡的农村生活。

而不少当初一起干革命工作的同事们,后来都当了大官。

但没人见爷爷叹过一口气,也没有抱怨过一句不如意。

爷爷每每对我们说起年轻时提着灯做了哪些革命工作时,还是一脸的骄傲。

他就这么容易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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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如果说爷爷一辈子唯一的收获,就是后来他有了六个子女,有了孙子孙女们。

爷爷的旧写字台抽屉里,放着一个发黄的小本子,那上面记的是他的六个儿女还有我们孙辈儿人的名字、出生年月、几点几分都记得那么清楚、明白,就连小叔的上一段婚姻的孩子,也一项一项记得那么详细,尽管那个远在东北的孩子早已和我们失去了联系,多年没有音讯。

他的长子,算没什么出息,一辈子好吃懒做,没上出学来,找到过一些铁匠之类的工作,到底也没做长,在村里种地,还是个不合格的农民。脾气又坏,后来成了一个酒鬼,到处得罪人,也惹得姊妹兄弟们烦。

这是我的父亲。

他的二儿子当兵,在部队学了开车的技术,后来转了业,好赖算是有了一份工作。后来运输公司改制,自己承包跑过长途客车,后来又开过出租车。但爷爷还是满意的,毕竟家里有了一个长期工。

这是我二叔。

他的小儿子,身体羸弱,干不了农活儿,在村里做了几年民办教师,后来跟着大姐(我大姑)去了东北,在那里的干洗店学徒,大姑操心在那里结了婚,可是后来又离了,多半是因为穷,一人穷就还会产生很多其他的烦恼。过不下去了,离了,一个闺女没跟妈走了。他只身一人回到老家的城市来,开了一家小干洗店,谋生,后来又结了婚,还不错,后来又有了一个儿子。现在日子也算过得安稳。

这是我小叔。

爷爷的大闺女,从小受了太多的苦,又帮家里干活儿,又要带孩子。后来,嫁了人,嫁给了一个干部子弟,就随丈夫去了东北。后来,大姑父有病,很早就去世了。紧接着又赶上下岗再就业,就带着儿子也回老家这边来了。

这是我大姑。

爷爷的二闺女,生性老实,没什么主意,嫁了邻村一个特别穷的家庭,后来有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好在后来日子也慢慢过得舒坦一点了。

这是我二姑。

爷爷的小闺女,是最出息的,也是我们这个家庭最引以为傲的。可是她差点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就是我小姑。

生小姑那年,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村里开始有人饿死,奶奶身体也陷入极度虚弱,小姑没奶水吃,有人送来一个窝头儿,有人抓来一把米糠,劝一句,这孩子送人吧,不送,恐怕活不了。后来,有人出主意,几经打听,决定把小姑送到十几里外的一个叫高庄的村子,那村子里有一家人没孩子。

小姑是奶奶瞒着爷爷,偷偷让人抱走的,因为知道爷爷肯定不愿意。

但爷爷从乡里开会回来,见没了小姑,急了!从来没骂过人的他,骂了人,骂得奶奶也冤屈地哭肿了脸:“不送人,也养不活呀……”

爷爷夹着泪花子说:“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能把孩子送人。”

爷爷夹起一件破棉袄愤然出门,到晚上,一个人用那件破棉袄从高庄把小姑给抱了回来,那天正值寒冬,天降大雪,爷爷就是用一件破棉袄踏着十里风雪把小姑给抱回来的。

小姑后来听闻了这件事,每每有人提及,眼里都夹满了泪花子。

后来,爷爷背着一个旧口袋,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东家借一口棒子面,东家借一口高粱面,这村借半袋红薯,那村借半袋子棒轱辘(玉米芯,那时候,挨饿的时候,吃这个),一家人,没有一个饿死,挺过了难关。

后来,小姑成了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也为这个家做了很大的贡献。她十几岁就去北京打工,后来有了自己的生意,就把我们这一辈的好多孩子都带了出去,挣了不少钱,让他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小姑到底受了多少苦、多少难,多少委屈,没听小姑说过;我只记得有一年,去北京参加一个文学培训活动,小姑住在一座大楼后面荒芜的工地上,一座铁皮房子里。

后来,小姑在北京有了房,把闺女也供成了名牌大学生,后来在美国工作了,生了孩子。

爷爷为他的六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提过灯,他们虽然都没有什么大出息。但他们都走出了一条路,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谋生或平凡的度日,或者也有着自己梦想和遗憾。但平凡的路上,他们心里都有一盏光亮的灯。

他们没有一个对爷爷有埋怨,都说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5

 

我是爷爷大孙子,我是骄傲的,因为他疼我最多。

家里人都说,我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有夜哭的毛病,爷爷睡觉又是极轻的,一听到我的哭声,就从北堂屋里走到院子里,冲着我们一家那时住的西偏屋喊:“你们轮流抱着孩子,别让孩子哭,哭坏了身体怎么办?”不管冬夏春秋,直听不到我的哭声了,才肯走回屋里。并且,从来不迷信的爷爷,还为我这夜哭的毛病,请人写过什么“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各路神仙来保佑,一睡睡到大天亮。”

爷爷提着灯把符贴挂在村口的大柳树上。

爷爷是一个老革命,党的干部、无神论者,可是为我也迷信了。我曾为他这丢失了原则的爱而感到好笑,但又觉得那么温暖幸福。

爷爷那时候常常要我跟他一起睡。每天晚上在我睡着了以后,他都会在我的枕头前放一块儿点心、或是两颗糖果,待我一早醒了就能看到。

而这些现在的孩子们都吃腻了的零食,在那个年代都是奇缺的呀,不知他如何省吃俭用,又如何费心讨买,把每份最好的,都留给我了。

还有就是爷爷每次到乡里去开会都会给我买回吃的来,所以,我一知道爷爷去开会了就高兴地不行,不到中午,就到房后边等着爷爷回来。

有时候是几块饼干,有时候是一截甘蔗,或只是两根油条……

那时候,最豪华的食品莫过于点心盒子,五彩缤纷的甜味,又喜庆,又勾小孩子的馋虫,但这点心盒子,是用来走亲戚的。往往被老人放在最隐秘的地方,防止小孩子偷吃。但淘气聪明的小孩子总能找到,翻将出来,偷吃几块。但小孩子总是毛手毛脚,顾嘴不顾手,顾头不顾腚,“作案”常常留下明显的痕迹,免不了被大人发现,一顿胖揍。

也难怪大人生气,一盒子点心往往给偷吃成了半盒,怎么拿出去走亲,要是不认真检查拿去了,不叫亲戚笑话吗?

我记得最深的是,一次偷吃了半盒子点心,被奶奶拿着笤帚疙瘩追得满院子跑,爷爷碰见了吆喝一声“行了!行了!几块点心,你追他、也没了,你打他、能打回来。吃了就吃了,再买一盒子去就行了……”

爷爷永远是我的大救星,爷爷也永远知道“他的孙子,永远比那几块点心重要。”

结果,另外的半盒,爷爷也偷偷塞给我,满足了一个小贪吃鬼的心。

那是一个平凡的爷爷对孙子的一份平凡的宠爱。

爷爷提着灯,照亮了他大孙子虽贫苦,但却觉得无比温暖的童年。

 

6

 

爷爷这辈子很少和人着急上火,平素里都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但有一次我却记得很深,他着急了。

那是我贪嘴偷了邻家奶奶晒在东偏房上的红枣儿,我娘气不过,拿着塑料底子凉鞋在过道(也就是胡同)里打我的屁股。可能是打得狠了一点儿,我恼了,赌气躲到村南的麻稞地里不回家。可把一家人给急坏了,从乡里开会回来的爷爷知道了,把我娘狠狠地训了一顿。按说一个当公公的人不该如此,但这一次他却开了例外。我娘也很委屈,掉了泪。

最终是爷爷提着灯,把躲在麻稞地里的我找着了。我娘气就上来了,但却再不敢动手打我。爷爷把我接到他屋里睡了几晚,才肯安心。

爷爷爱写毛笔字,爷爷的毛笔字写得也很好。记得,那时候过年,爷爷总是忙着写春联,我在一旁“帮忙”,说是帮忙,往往弄得满手墨汁。爷爷笑,教我认字,教我铺纸,教我上联贴右,下联贴左。写完了自家的,就帮着写别人家的,红红的春联很快就堆满了屋子。

“春回大地”,“五谷丰登”,“家庭和睦”;后来改革开放,就有不少有找爷爷写“财源广进”、“恭喜发财”,而爷爷给自家写的对联却都是“清白做人”、“诚实友善”、“勤俭持家”……

爷爷不是没有当大官的机会,也不是没有当大官的能力,但命运和选择只让他成了一个平凡的基层乡村干部。但有不少在外面当了“大官”的人回家省亲,都把爷爷奉为座上宾。

后来,村里没人再自己写对联了,都是买现成的。爷爷会写毛笔字的功夫也派不上用场了,但年年我家的对联还是爷爷坚持自己写。

我为爷爷提着灯,看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清白做人”、“诚实友善” 、“勤俭持家”。

 

7

 

最让我不能忘、也最难过的是我上中专的那几年。

那时候的爷爷得了脑血栓,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不方便,记性也不好了。但每次我放假回来,他都把我叫去,在他那里吃一顿饭。有时候奶奶不知道我回来,没准备、做得少,但爷爷还是坚持让我吃。记得有一次实在是太少了,奶奶说了一句“饭不多”,叫我回自己家去吃。爷爷便恼了,把他的一碗饭一下子就从里屋桌子上扔到了外屋地上,气狠狠地说:“你不让他吃,我也不吃了!”看着扔在地上碎了碗和了一地的饭,奶奶又委屈、又气愤、但又没有办法。

我每次回来,他都要我跟他吃一顿饭。我每次走,爷爷都会偷偷地绐我一些零花钱,而那时病着的他,能有多少钱呢?又不种地了,无非是他那点微薄的退休金罢了。记得一回,我不忍心再要爷爷的钱,想偷偷地走。但还没走出村外多远,回头就看见他拄着拐杖、拖着一条病腿从后面艰难地追上来了。我赶忙跑回去搀扶住他,他就连忙颤抖着那瘦弱的手从上衣兜里摸索出十五元钱来,塞到我的手里。

我要送他回去,爷爷不让,说:“别误了车”

我只能泪眼望着爷爷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远去的背影,还有那被他的病腿拖出来的一条长长的土痕……

最让我难受的是另外一次,他怕我又提前走了,天一亮就从村中艰难地走到村东头儿我的家来。大门还没有开,我们都还在睡觉。他竟从牛棚的一个断口处钻进院子里来,非要给我几十块零花钱。钻了牛棚洞子的爷爷弄了一身的土,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好久都没剃的胡子上流了很多被寒冷的冬风冻出的鼻涕……

爷爷说:“上次小永走得早。我怕这次再见不着他……”爷爷抖着嘴唇紧张地说着,从上衣内兜里又抖抖索索地掏出五十元钱来递到我手里……

我“哇”地一下就哭了“爷爷、爷爷!你、你怎么能这样呀!”

这就是我的爷爷,像命一样疼我的爷爷。

爷爷虽然不再提着那盏灯了,但爷爷却像是一直提着灯的那个人。

 

8

 

可惜,一九九七年我刚参加工作不到两个月,爷爷就在病痛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而他的大孙子还没有来得及疼他一天。

爷爷临走,我哭着和姑姑们给他穿他的最后一身衣服,他那浑浊而微弱的眼神谁也辨别不出来了,但他的嘴里却还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地呼着我的小名……我哭疯了似的紧紧抱着他,但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吸,摸不到他的温度……

那年,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走了。

从此我的世界里,再没那个提灯的人。

人到中年,我没有活出世俗人眼光中的“风光”“富足”,但我活得每一步,都勤奋、踏实,努力。也活得无比坚定,因为我知道,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生活有多么艰辛不易,我都没有理由退缩、颓丧和放弃。

我成了一个靠写作打拼生活的人,这不是一条发财之路,但我用我的能量和努力获得自己的价值。有人花钱出书,为了虚荣,我不会。有人冷言“写作不能光谈挣了多少稿费,那样庸俗。”

我不还击,我没写反动言论,我没写黄赌毒,也没有做一个虚伪的歌颂者,我只想做一个踏踏实实的写作者,我写人间的烟火冷暖,暖着自己,也希望能够暖到别人。

让我们都有更多的勇气,对抗这个世界的无常与薄凉。

爷爷,我就做这么一个踏实的孩子吧!

只是不知道,你还满意吗?

 

9

 

 

二十几年来,我总是不停地做同一个梦。

梦的内容,也几乎一模一样。

梦里,头发花白的爷爷总是提着一盏灯,从远处的夜色里走来……

等一走到我跟前,爷爷就笑了,笑容溢满了他的每一道皱纹。

爷爷,你在另一个世界,是有多么想念我们这一家人吗?是有多么想念你的大孙子吗?

才一番番托梦而来……

你是担心,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为我们提灯的人吗?

其实,爷爷你不用担心,因为你一直是我们、是我世界里那个提灯的人,因为你把永恒的爱留给了我们,那爱无惧生离,也无惧死别;你手里提着的那盏灯,总会穿越时空而来,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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