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舒卷

多年以后,我会不会还在为无心插柳为刘壮招来的那车黄瓜而自责,不知道,但那一定是令我终生难忘的一车黄瓜,顶花带刺…

多年以后,我会不会还在为无心插柳为刘壮招来的那车黄瓜而自责,不知道,但那一定是令我终生难忘的一车黄瓜,顶花带刺的,脆生生的,带着青绿的模样和气味。

我不过是邀刘壮吃顿饭给焦丽看,就像做出亲密程度来提升或展示一下什么。微信朋友圈的潜规则是缺什么晒什么,也许刘壮不缺饭但他应该缺局,反正焦丽眼里他这满世界飘浮的挫败感,如影随形,无处躲藏。秦笑感叹道,人总是需要一些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证明自己,却对那些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不珍惜。我知道她前一种东西指的是人脉、关系等等,后一种东西指的是阳光、空气什么。

我说,每个人都处在自己愿意相信和能够接受的知识和信息当中,有时候也可能不是不珍惜,可能是因为无法确定价值吧,不能确定价值又不用支付就能得到可以得到的,为什么要珍惜,只有得不到的他们才会珍惜,我们有时候也是。

价值来自认可,你那样认为,就是暴殄天物。

秦笑做完了她的总结陈述。

我不喜欢争论,尤其与秦笑,在这方面我们很早就达成了一致,有限的争论最后一句一定由她做总结陈述,太激烈也不可能。我的咽炎声音大点就扯得荒,这样的处理模式能够保证我们相安无事。人世间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真的假的都不算太靠谱,也不食人间烟火,我甚至觉得最好的组合就是最佳合作者,合作是最可靠的组合,有边界、知进退,能够成就“合作社”“中继站”和“共同体”,所有的“相敬”就都在里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不必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比如,我可以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或多或少的幸运之神,我们可以叫贵人,外国人习惯称作天使,我做不了什么天使,至少不排斥被人视为贵人。这只是我自己的认识,也可以付诸实践,别人并不一定非要接受。如秦笑说的“暴殄天物”,我宁愿与刘壮那车黄瓜联系在一起,也决不会像秦笑说的阳光空气。再说,一个人对于别人,又能贵到哪儿去?不过是互相抬举,互相成全罢了,顺水推舟,多使一分的力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不是真心诚意做慈善,长久下去装不像的。反正,我们无限想象和热爱的生活就这么大一个池子,非敌即友,不是朋友就是老乡,越是亲近的友谊越是有模糊的亲密感,兄弟般的,不正可以润滑一下我们日渐疏淡的人世交往吗。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其中的宠辱与去留,自在人心,就像焦丽刚刚送来的家乡的粉坨,刘壮爱焦丽只是没有选择,我喜欢粉坨,只是喜欢。所有的宿命都是一种束缚,我们都不可避免被束于某一区间,对于有的人可能是舒适区,对有的人也可能是盲区。搭配上脆绿色黄瓜丝的一盘粉坨一定是我的舒适区,足以让人消魂,这是来自个人好恶,与别人无关,也与刘壮的那车黄瓜无关,但刘壮这次的盲区与黄瓜有关。

 

随便聊聊的图片

 

刘壮的黄瓜并不是从南郊大棚里摘的,而是从农贸批发市场整车趸来的,一这车鲜嫩的黄瓜从东北到我们这儿它们经历无数道路桥梁山河湖田,能够安然无恙实属不易,这个判断在疫年应该换作安然无“阳”才是,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赋码永远像黄瓜一样绿,但谁也无法确保黄瓜不会阳性。这中间经历了怎样的交割,我至今无从得知,只知道刘壮雇来车和司机,要靠这车黄瓜赚钱也不准确,但要靠它们证明什么的想法一定是存在的。尽管这样时候,一车新鲜蔬菜进入一个疫情封控的地方其价值远可能增长很多,但它们对于刘壮是货真价实的是现实的,黄瓜在常温下的存贮期可以达到一到两周,期间至少一倍的价钱轻松可以挣到,至于销路一点儿都不用担心,几万斤的黄瓜转手几万块的利润似乎指日可待。

后来,按照秦锐的说法,那天晚上刘壮与马总谈的相当投机,一个滔滔不绝,一个洗耳恭听,最后几天里拍板投入生鲜市场,决定先试水深浅走一车。物流与供货方面由刘壮解决,马总对市场渠道拍了胸脯,有多少要多少,不是唱高调,这也是参与抗疫。既可支援城市供应又能做点贡献,力量大小放一边,参与就是态度,就是一种调性,不能总当吃瓜群众,这次咱也做一次“牛车古柳卖黄瓜”。姓马的情况,我不大了解,是不是满嘴跑火车不大清楚,反正刘壮是听进去了,他的行动力表明他太需要一车黄瓜这样不大不小的业绩一改颓势,挽回点什么,或者做投名状。这个时候,很难说什么无效社交和负能量社交,刘壮从中能吸取的教训也只能是认命。我们知道时,已是第二车黄瓜了,第一车基本没挣到什么钱,中间差价都交了油钱和工钱。刘壮想借第二车翻本儿,也并不是贪心,没想到,那个从东北来的司机在最后一个服务区核酸阳性,与他一路相伴的这车黄瓜到底脱不了干系,连人带车,还有黄瓜。

四万块钱的瓜,对刘壮并不是个小数目。一个人押上黄瓜还是茄子,天说了算,地说了算,自己说了算,别人说了不算。刘壮靠押四万块钱的黄瓜翻身,也只能天说了算。怕穷的人都是穷怕了的。说自己是受疫情影响的都属于矫情,谁不受影响,你只是封住了脚步、生活质量下降、丢失了春天和秋天,在别人那儿可能就是过不下去、无处躲藏、失去余生。

那时,好像正是蒙古国送的几万只羊之后不久,我还与秦锐不住惋惜,人家几万只羊乌泱乌泱跨越国界都没啥事,刘壮一车黄瓜怎么就中彩了,他作为密接者还在隔离观察中。这人倒霉起来,倒黄瓜都没个准,难道真应了焦丽的抱怨,干啥啥不行,惹事第一名。难怪心理学家说,不能总是担心,有时候你所担心的一定会变成现实,担心也是一种期待,期待往往有更多的可能成为现实。这个问题不能往下想,一想,就仿佛飞船开往宇宙黑洞,深不见底,毫无光明。刘壮又不是傻子,况且焦丽多精啊,我们这个东南方向的城市里人的都有传统意义的一点点精,不精也会在这儿学精,学不精的待不住的,会被人认为自甘守拙。按说,他俩的组合也想不通是为什么不精明到一起,也许他们身体外面还挂着另外一个属于我们原乡彪悍民风,和永不磨灭永远英勇善战的灵魂,开启的当然是打打闹闹过日子的模式。

但话又说回来,都说劝和不劝离,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虽然我对老祖宗的这些训诫不以为然,但总不能直来直去劝人家离婚吧,太过分了吧。谁能没有点难处,也许你那点磕拌在别人那儿什么都不是。那天,一个老单位的同事亦老友老许路过与我聊天,小酌几杯,竟放悲声,说做人太难了,他在单位,每行事,上窥领导之脸色,下观周遭之颜面,競競业业,不料仍谣诼盈天,难得安生,不想干了,可这把年纪上够不到天下入不了地,不上不下,还能干啥。我能怎么说,只好劝慰你也是聪明人,能屈能伸,能卷能舒,装聋作哑装痴卖傻可也,还能把你咋样,凡事有愁心,皆是想得多。再惨,还能有我老乡惨,老婆不跟他过了,自己手里没钱,下狠心倒车黄瓜还阳性了,你知道黄瓜阳性是什么概念,一车绿莹莹的黄瓜就谁也不能吃了,喂猪都不行。那个老许最后竟然从刘壮的那车黄瓜中得到了一点治愈,他同情道,那该怎么办呀,那么好的黄瓜。

怎么办?

反正,不能凉拌了,得全部销毁。

老许问,怎么销毁?不能消毒后食用吗?

 

 

 

老许是个认真的人,也许这也是他“谣诼盈天”的原因吧,他需要能让他满意的答案也没错,毕竟黄瓜是无辜的。我差点说,给你你敢吃吗,还是收了嘴。

嗯,可能,要是那样洗洗的话,刘壮还能减少些损失。

我不得不说,我搪塞老许那些说辞都是听到猜到的消息,并没有机会向刘壮证实。我们在一个城市,但他和焦丽的电话、微信突然都接不通,也不回复。听说他们那儿刚列为封控区,我们这儿虽是防范区,但依然感觉隔得遥远,无法走动。现在,疫情期间,一个楼幢见面躲着走,一个小区老死不相往来,何况他们与我们。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潜伏着不可名状的各种禁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各自关联,过去不去碰触的过多边界,也不轻易越的界,如今早已壁垒森严。世间往往此消彼长,越聚越远,越热闹越疏离,越密切越冷漠。

许多天后的一个早上,我正在前后一米距的人流中排队大筛,又是秦锐打电话给我。

知道不知道刘壮那车阳性黄瓜是怎么销毁的吗?

我说,不知道,刘壮怎么也联系不上。

秦锐说,烧了。他现在正居家隔离,单人单间,安了门磁,他们俩好像同室分居也习惯了,现在可能不想与大家联系。

我脑子里浮现出鲜嫩欲滴、顶花带刺的黄瓜在燃烧,像木柴一样燃烧,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构成一幅真实的画面。

烧了。

电话这头,我突然张开嘴,在口罩后面却吐不出一个字。

咽炎害死我了。好像我此时突然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冷漠。

我努力想回应一下秦锐,一吐出来,就变成了忙音,传过去的是故作声势的尴尬。所有的努力如同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又像是隔着一堵墙,怎么也穿不过去。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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