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墟,我与水香相遇

又是废墟,城市化农村建设的江南,富饶的田野和质朴的村庄越来越少,废墟随处可见。 废墟是野草的自由王国,驴尾蒿、…

又是废墟,城市化农村建设的江南,富饶的田野和质朴的村庄越来越少,废墟随处可见。
废墟是野草的自由王国,驴尾蒿、一年蓬、苦苣菜、小蓟、泥胡菜、灰灰菜、野菠菜等以及各种灌木,它们在温度适宜的初夏恣意窜长,威猛,健壮,野性,形成跌宕澎湃的绿海。幽深浓稠的绿枝绿叶里头,打蕾的,开花的,结果的,落叶的,飞絮的……各自顺其自然履行科属家族的生长规律,引得喜欢探访植物的我,对废墟产生了神秘感和好奇心。

随便聊聊的图片
在废墟边转了会,并没有发现引起我感兴趣的花草。很多白蝴蝶乱飞乱舞,有的从粉紫的泥胡菜花上飞起来,忽扇着掠过我的鼻翼,又落到清白的蛇床花上。风从散发青草气的废墟吹向不远的黄色麦田,我追逐两只嘻戏的白蝶对焦,追到碎白的香菜花丛,一只落在香菜花上,一只飞向红酢浆草花。我正秒思拍哪只,草丛里又飞起一群白蝶来。
跟着翩翩群蝶,看见野蛮的蒿丛,冒出一大簇妖艳的红花酢浆草。酢浆草平时在我眼里是草,此时,在疯狂的野稞丛,鲜红的小花朵密集绽放,非常甜蜜可爱。我却特别关注酢浆草依着开花的一堆绿,头一眼印象,像肥美的野蒿墩子,狭叶,紫茎,感觉是葳蕤的野马兰头,呀,这回野菜可吃个够。再看气质又像一丛芍药嫩枝,叶不如芍药大。我掐了片叶闻了闻,一股芬芳轻袭,顿觉神清气爽,瞬间喜欢上了。因为不认识,不敢冒然采摘和触碰。我握着一枚清香的叶子,又发现旁边几棵紫苏,风吹翻了俊美的叶片,露出反面典雅的紫,吐气香香。心中滋味悠长,这地方原来住着的人家,细腻淳朴,善良温润。
再千篇一律的废墟,只要靠近,敞开爱美的心窗,总有值得感动的收获。

等不及回到家,坐在蝶绕花揺的草稞空地,与友雪飞,研究起废墟的香草墩子来。
她说是佩兰,也叫水香。
水香,多好听多淳朴的名字啊,如邻家伶俐的新媳妇的名,且模样俊俏。
至于佩兰,在我的意识里,兰科,叶修长如草,“有形体之美,花香之郁”。而我从废墟掐来的叶子,像蒿像菜。
我跟雪飞说,佩兰就算了吧,不去沾兰君子的风雅。
她说两个名字都好听。
我接着去查资料,先查“水香”。搜索词输入,出来的全不靠谱,不是美食,就是化妆品。
仅查到一处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草三·泽兰》记载:“吴普《本草》一名水香,陶氏云亦名都梁,今俗通呼为孩儿菊,则其与兰草为一物二种,尤可证矣。”
资料又没配图,不能确认,这里的水香和我的水香是同种植物吗?
我还是启用了“佩兰”这个众所周知的名字。
“佩兰”的资料如从天而降的雪花那么多,纷纷呈现。
早在《楚辞.离骚》中有“纫秋兰以为佩”的诗句,这里的“秋兰”便是菊科的佩兰。
我很惊讶,看着资料上佩兰的配图,确实是我手心摘来的散发香气的植物。从楚辞穿越而来,隐身废墟上。甘心成为朴素的野草,过上无拘无束,静享自然的生活。
再深入了解佩兰,与古人的生活密切联系,虽才华横溢,挺低调的,是一种烟火温暖的植物。
真羡慕古代人那种落后而原始的生活,在我看来,趣味又美好。

早在远古,人类将佩兰列为上品药草和吉祥物,赞之:“杀蛊毒,辟不祥。”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两千年前的《诗经》,用优美的诗句表达了男女手拿兰草求吉祥的美好场景。这里的兰就是菊科的佩兰。
佩兰草本有天然的浓郁的香气,芳香醒脑。
那时没有沐浴露,没有洗发乳,她们把这种草采回家,煮水沐浴,或洗头发。洗浴完毕,再簪一朵兰花于发间,美发香氛。
又或者拿它填充香囊或者枕头,可以化浊辟秽,预防多种呼吸道的疾病。
古人与植物的骨脉相融,生活简单而纯净,令人无限向往。

原来最早的兰草是佩兰,以她的芬芳与资深的中药功效深得民宠。后来人的审美发生了改变,因佩兰的姿态不及与后来的兰雅致,所以即便是功德再好,少有后人所知。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陶渊明的《幽兰》
庭院里的兰草长的和萧艾一样的茂盛,稠密,摇曳群生,只有清风吹过来时,才发现它们区别于萧草和艾草。
与我遇见的野草墩子模样相附。
陶渊明的兰是佩兰。我的兰也是佩兰。
居然撞见了如此古老有名的植物,但我喜欢水香这个名字,更有亲近感。以防搞错,比任何时候认真地琢磨科普来。
“佩兰,茎呈圆柱形,表面黄棕色或黄绿色,有的带紫色,具有明显的节和纵棱线,质脆,断面可见髓部白色或中空;叶对生,3裂或不裂,分裂者成披针形或长圆状披针形,基部狭窄,边缘有锯齿,不分裂者较圆,气芳香,味微苦。”
与我的水香对照,果然是同物。
她从楚辞而来,我从市井而来,相遇在被人遗忘的废墟,避开俗世的纷扰。彼此陌生,又彼此知心。她还是几千年那样诚实地香着,我却不再像现实中那样小心翼翼,放纵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摸着她青绿芳香的叶,想写诗,写呗,想拍图,拍呗。
初夏的风温柔地吹过水香翠青的枝叶,也吹过我,嗅到了,积蓄了几千年的芳香呀,飘散在风中……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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