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离我而去已经多年了,但我梦中却常常见到他。 父亲早年是位教书先生,弹得一手好琴,有一个好歌喉,当年的学生都…

父亲离我而去已经多年了,但我梦中却常常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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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早年是位教书先生,弹得一手好琴,有一个好歌喉,当年的学生都很崇拜他,可惜因历史问题株连到奶奶,父亲怕奶奶吃苦受罪,主动承担责任,50年代便回乡务农了。

父亲回乡后,经受了比普通农民更痛苦的磨练。大炼钢铁时,他从百里之外给工地运粮食,崎岖的山道全用肩挑,肩膀磨肿又磨消。最难忘的是父亲的脚板。冬里修水库,昼夜加班,父亲从工地回来,总要我去买回二分钱的膏药蛋蛋。晚上洗完脚,我点上煤油灯,他把膏药蛋蛋捻细放在火上烧,烧得起紫泡、冒青烟,然后猛地塞进脚上的裂口里,烫得裂缝嗞嗞响。

那时,每逢运动父亲就要被作为“靶子”批斗,尊严和人格无情地被损害。而他却总对我们说:“这样的时代不会延续太长,到你们长大就不会再受连累了。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会有用的。”父亲并非预言家,他说出了自己美好的愿望,也说出了历史的必然。果然,父亲59岁那年“四人帮”粉碎了,我考上了学校。翌年,父亲摘掉帽子,被乡里评为“教子有方”的好家长。

父亲一生,济贫怜弱。五六十年代,生活标准低,全凭瓜菜代维持一家人生活,但若遇到逢灾受难,离乡乞讨的落难人,他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舀一碗饭,送几把粮食。遇到有冤屈的人求写状子,不识字的人求写书信,他更是挺身而出有求必应。他尤爱小生灵,喂鸽子,喂百灵雀,即使生活困难时,猫呀狗呀,在我家也没断过。为这父亲也吃过不少苦。有一次我家一条花狗丢失,他冒着酷暑步行百余里找回,中暑得病在家躺了三天。说来那狗也有灵性,之后夜夜守在生产队的谷场里,帮村里人看粮食,再也没出过远门。

父亲晚年特别勤俭。每天早晨,小学校的铃声尚未破晓,他已咳嗽着起来了,抱柴草,扫院子,到儿女们都起床,他已烧好开水洗脸水,给病瘫的母亲煮好鸡蛋。没分家那阵,家里人多孩子多,每顿吃饭掉在桌子上的饭粒,他都要耐心地夹在自己碗里,边夹边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最难为父亲的,莫过于服侍我病瘫的母亲了。母亲患风湿性关节炎,先几年拄着拐杖能走动,父亲只管请医熬药,倒也不算太累。到了后来,母亲的病日渐加重,每天躺在床上,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得人服侍。他老人家每天早晨起来,煮饭,给母亲穿衣、梳头、洗脸……母亲后半生有二十年在病中,父亲就这样天天陪着她,一直到母亲去世。

母亲走了,没人再烦他累他了,可他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除了思念母亲,身子疏懒,营养不良是一个重要原因。母亲在时,吃什么,怎么做,全凭母亲指挥父亲做。母亲殁了,父亲似乎也没心思做饭,常常是做一顿吃两顿,还总是缺盐少油。我们星期天回去看他,他总是说懒得做。我听后心里很难过,知道父亲失去压力的同时,也失去了动力和主心骨。果然,母亲去世不到一年,父亲便因病去世了。

收拾父亲遗物,我发现父亲最珍爱的竟是奖励他教子有方的奖状。我们兄弟四人,没有成名成家的,没有干轰轰烈烈大事业的,都只是极普通的农民、干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奉公守法地劳动工作,如同黄土地上千百万父老乡亲,如同黄土地上千万株稻谷麦子,干着应干的事,奉献着应该奉献的果实,而这正是父亲希望和追求的。因此,这张父亲一生唯一的奖状,正好准确、精练地鉴定了父亲的一生,难怪父亲要珍藏它了。

父亲永远地走了,他把勤劳善良的美德留给了我们,也把无限的愧悔留给我们!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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