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村

  村子以产麦为主,围绕村的田地都种着冬小麦。冬天,麦苗青青,初夏,穗秆泛黄,麦子在村子里始终占据着…

 

村子以产麦为主,围绕村的田地都种着冬小麦。冬天,麦苗青青,初夏,穗秆泛黄,麦子在村子里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麦子麦草的味道终年飘荡在村子的每个角落。

这个晋西南的村子里,属于麦子的地盘尽人皆知,田地、场院、厦屋、缸囤,到处都是麦子的主场,以麦为食也开辟了一地盛放的面食天下,花样翻新的饼、馍、面和各种包馅类食物,连一种与麦无关野菜蒸饭也叫了麦饭……屈指点念,这些与麦相关的元素几乎充斥于斯地斯人的生活及生命的全过程,包括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自不必说,与穿戴和住行有关的麦的影子也比比皆是,它们或支撑或依附或隐匿或点缀在各处,锅里的、碗里的、盘里的,上供的、节礼的、家常的,白的、黑的、花的,戴的草帽、枕的枕芯、房顶屋墙,以及生命开枝散叶、绽放凋谢的每一个跌宕之旅。这里的人离不开麦子,就像牛羊离不开青草,波涛离不开大海,雨滴离不开云朵,种子离不开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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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一开镰,村子里到处都是麦子和麦的影子。不只是麦地,忽然之间,村道、场院、房前、屋后都是麦子。

麦芒垂下了凌利的姿态,麦粒滚落在太阳底下,麦草挂在沿途的枝桠上,麦稃轻飘起来漫天游荡,整个村子就像一座为麦而立的村。那时我常把挂在嘴上的薛村连官名“汉薛”这两个字也都忽略了,只黏赘着叫她麦村。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麦村,地里主打的是麦子,打麦场上的主角是麦子,家里房前屋后还是麦子的道场,村里的戏台上下摊了西头的麦子,学校操场也摊着南头地里的麦子,连村道上都当仁不让地摊了各巷刚收回来的带穗的麦子。

收麦,自然是全村最大的事。麦前,几经掂量筹划,相时而动,直到时候到了,一声号令,开始动手;麦罢,等一切安顿妥当,刀枪入库,颗粒归仓,怎么也得让新媳妇回趟娘家,再给嚼着新麦面馍的大人孩子叫台戏看。最抓人熬人惜人的当口都在收麦之中:所有的麦地都站着人,割的、缚的、拉的、挑的,年老体弱的干脆席地而坐拣着刨着掬着不肯放过一粒粮食,间或扭几个麦靿子搁在垄上,孩子们嘴里唱着“割草积肥拾麦穗”也没一个闲着;所有的乡道都有与收麦有关的人畜车流匆匆而过,銮铃叮当,脚底起火,四下撒播着麦草的痕迹和味道;所有的打麦场都重新修葺打理一新,铺垫了和了麦草麦衣的新鲜黄土,方言中称作硌场,硌好麦场像迎娶新娘的新床,不久就堆满了没遮盖头的羞得低了头的新麦个子。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又被牛马拉着的碾子劈出一个个圆形的小碾场,碾出一圈一圈秸麦揖别的风情,被女人踩的扇车刮出风来,被男人的木锨扬起“雨”来,风过“雨”住,就会看到一粒粒让人欢喜而沉醉的麦子,像千筛万漉淘出来的金子。

 

 

 

麦村很大,麦地很多,从出苗开始,分蘖、出莛、拔节、抽穗、灌浆、饱满,一村的麦子也分了时段从南到北渐次黄熟。亲人们就执镰赶车从南面的上郭邵村梁庄开始一路北上厮赶着帮衬着割过来,先割南头的,再割北边的,几把枣木把的新镰舍不得放下,被汗水一遍一遍渍出了包浆,直到把一大片一大片的麦子都放倒了才罢手。最后,空荡荡的麦地里只有短短的麦茬像刚剃过的青皮头顶,被风吹得凉爽而惬意,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一大半。足蒸暑土,背灼炎天,躬身刈麦,苦自不言,许多经历过的人都这么认为,但刈割之苦也是容易看到成就的,那一地空荡出来的麦地和积满场院的麦子,便是对他们苦厄、隐忍、担忧、盼望最好的奖赏。

刈麦的农人弯下腰来,人与土地就结成了一体,成为人间甘苦的一尊雕塑,他们的肉体承载的记忆让自身也忘却了逃避,仿佛所有这些都是命定的考验,一世传递一世。反而,没有记忆刻入的那些人更容易陷入自哀,有的外来者会完全被麦事击溃,乃至从这样的劳作中结出伤痕,连文字也跟着伤痕。有两件与割麦有关的事至今尤是让人怀恋,每每念起都有荡胸之情油然而生。比如,一长垄的麦子费尽力气割到尽头,地头立刻透亮起来的样子容易让人心也随着凉快起来,爽到忘记一路上的腰酸背痛。还有,麦黄逐浪中人困力竭,汗如雨下,苦不堪言,忽听地头一声呼唤,然后看见亲人们组成的援兵盔甲齐整拍马赶到,那真是让人欣慰的场景,穿插于麦行里的人平白间又陡增了气力。记忆里记着地头站着舅家小姨家的人赶来支援,戴着用带子束着下颌的草帽,背着磨出锋刃的镰刀,来了也不多话,搭镰便割,割完即走,大家都忙,相互之间并无太多客气和谦让,把平日里不善表达的珍爱和情谊都融进撒下的汗滴和镰刀的低吟浅唱之中了。

 

 

 

麦村最重要的场景当然少不了每月村里逢三、七、十的九个大集。麦收关头,时令紧迫,村集自然也成了一年中最急巴最实诚的麦收专场商品交易会,买卖两方好像都没有闲功夫跟谁谝闲嗑儿,来了就买,买了就走,买的诚意,卖的也实在,这集便是人们口中的传统“杈把扫帚会”。整个晋陕豫一带似乎都被麦子统一了口径,连戏词中也唱道:“四月小满麦稍黄,置办农具该糙场。杈把扫帚牛笼嘴,镰刀绳索和锄张。”集上,虽然少了平日里常见的货品,却着实多了与麦有关的一应东西,镰刀草帽缣绳木杈木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无一不与收麦有关,无一不是麦收时节需要的趁手家伙。麦村人称此一时节为收火麦,有十万火急之意,像信上插了三根鸡毛。别的无关麦子的用具此时好像都不好意思摆出来干扰主题,这热闹可不是谁都能来凑的,要有点眼力价儿懂得识火候看眼色知轻重。卖花布成衣那家此时就无人问津,挂了一集,下集只好换了别的背心出来,自己还托人在前胸后背印了红字“夏收模范”“割麦能手”“大干三夏”,亏他想的出来。卖水壶的,卖帽子的,都换了与麦有关的新品,那种仿军用的绿水壶惹得人们喜爱,新样式的草帽也受到年轻姑娘的追捧。铁匠铺摆出新打的铁杈括杈泛着幽蓝的新铁的光泽,木匠摊前是赶制出来的各式麦收工具散发出新鲜的木香,连修眼镜和表的后生也卖起磨刀石了,只是卖鼠药的小老头换了解暑的人丹来卖,多少让人转不过弯儿来。

自古割麦都用镰刀,割过的人知道刈麦的苦和累。由此,那些赶着麦子仗镰走天涯的麦客总是让人由衷叹服:一个人怎么可以受得住那些苦哟!这苦,一经苦下来,就是千百年的时间,一直苦到认命、折服、甘之如饴,年复一年,麦复一麦。麦村人祖祖辈辈已习惯了,闻南风而起,对付覆陇而黄之麦,不就是力尽不知热么,咱有的是“躯偻走”“咸毕力”来顶着,不就是但惜夏日长么,咱有“妇姑荷箪食”和“童稚携壶浆”支应着,那就来吧,看到底是天热地蒸麦厚,还是刈麦人的皮厚骨硬手毒镰刀快。后来,渐渐是有了收割机的,先是简易的可安装在手扶拖拉机上的像理发时的推子,后来就叫了“推子”,最后出场的是大型联合收割机,这一“联合”似乎所有与麦相关的程序都省了,与之相关的工具也失去了用场。所以,起初人们是拒绝机械收割的,不只是力气不用花钱可以省钱,不只是牲畜的草料仰赖于此,更重要的是他们更需要那些干净的麦稴,需要接纳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麦元素完全融入。不然,一年中那许多的营生该怎样盛放,草帽上哪里去编织,稴馍靠什么去成就,牲畜靠什么来裹腹,等等等等,都指望着一年一年的新鲜的麦秆麦草麦稃的帮衬。再说,麦熟的日子不一,东一块,西一块,人家收割机还嫌亩数少不愿来,也只好全部由人去割了。这大概是麦村传统农耕文化悠长的遗韵和最后的坚守,与麦有关。

 

 

 

如果说乡村的节日是把平日里的节省和积攒用以挥霍,如过年过节,那么麦收时节无疑就是一次集体的献祭,用痛用累用汗用血去奉祀和祭供,然后去成全一次满意的不容有闪失的收获。尽管许多人记忆中受难似的经历足以刻骨铭心,但一场收获的欢欣又何尝不是来自于一次次牺牲的献祭的回报,或悲天悯地,或惊天动地,或感天动地。好在麦收的疲惫和喜悦旗鼓相当,喜悦大的时候,疲惫就不算什么,力气总能在身体里睡一觉就又长出来了,以至当年收割完毕总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怅然,站在空荡荡的麦地当中余勇可贾环视断喝:还有麦子吗?没有,你和麦子已经互相成全于这阔大的微茫、沉重的轻省和竭力的持守。我甚至认为许多约定的禁忌都是为麦事而特别订制的,在没有了原始图腾的祭典场面,麦收恰恰填补了重大生产仪式的空白,具有无可替代的号令性和仪典性,就像我们本可以庄重起来的平凡生活。那真是一声令下,无论远近男女老少无论机关学校都顺服于的镰刀的方向,麦收的指向,芃芃其麦,众望所归。

过去的年代,麦村老少真是以麦为大,把麦子奉在心头,躬耕垄亩,田间摸爬,认定这养命的麦子,一秉虔诚,不离不弃,躬耕躬身于麦子之间始终保持一种持久的恭敬,似以割麦的姿态向土地鞠躬。如我这样的麦地过客,即便走出了麦地的羁绊,也要一再遥望心念,一再折回,与之保持一种脐带式的连接,须臾不敢怠慢。以前,哪怕相隔再远的距离,每年大约至少也要回去两次,一次过年,一次一定是麦收,都是心里颇为敬重的大节,都得乖乖回去点卯报到,好像错过了这样的日子,失却地域认同,也缺乏来自麦收的淬火,身份也显得可疑,心里不踏实。

现在,多少年都没再摸过镰刀了,我这个算是侍过稼穑的人,也再没机会躬身收割一株麦子。只是偶有远道驱车归来,沿当年的村路驶过,还能回想起旧年月里这一路上摊着的麦子,一直逶迤绵延到道光年建的过风楼外,一任车来车往碾过,有沿路拾穗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如麦村寻常人家每个人的祖母,手里捧一束麦子像上苍赠予她的玫瑰……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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