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未老,以风为马驰骋心灵牧场

宋代诗人钱时《一斋夜坐》诗中说: “尽觉山中日月长 何心更梦白云乡 池塘夜滴梅花雨 墨坐占城一瓣香” 诗人觉得…

宋代诗人钱时《一斋夜坐》诗中说:

“尽觉山中日月长

何心更梦白云乡

池塘夜滴梅花雨

墨坐占城一瓣香”

诗人觉得在山里面时间过得很漫长,闲得梦见白云飘飘回到家乡。半夜听到池塘里滴滴答答的雨响,再也睡不着了,就默默坐在那里好像独占了一座城池,闻到远处飘来的梅花香气。

随便聊聊的图片我猜想被宋理宗召见特赐进士出身的钱时,忙于办书院、讲学、著述,偶尔得空在山中休闲,没收养过流浪狗,又不会种菜养鱼,这才觉得山中日月长。我在九华山中却与他不同,总觉得时光不够用,整天忙乎着。山中鲜有新朋、难见故旧,很多时候一个人在园子里呆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想想一天中除了跟几只流浪狗说说话,好像没见人从门前过过。而我与这些小生灵们说话,也仅限于喊它们的名字:黄黄、阳阳、黑豆、四妹、花花、逗号、灰灰,黄黄是这些小家伙的家长,比我更早流浪到九华山,今年端午上午离家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估计已经往生了。

 

山中岁月远离喧闹与繁杂,自己烦不着人家,人家也为难不到我,只是好像也没多少闲时。雨天读书自不必说,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逛进这本书里的世界,觉得肚子饿了,才知半天光阴溜走了。我喜欢读些年长者的著作,像季羡林、杨绛他们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事娓娓道来。捧读其书,就像与智者端坐于一涧静静流淌的溪畔,清澈溪水里总让人惊喜不断。一些年轻者作的文章或书,免不了心浮气燥、故弄玄虚,可能阅历有限又不肯就此罢休,于是装些神弄点鬼。而那些浑身沾满了铜臭与官味的文章,不堪卒睹。

 

我上初中时,同学范自才说他家生产队有个叫沙林森的书生每到梅雨季节“晒书”,几张凉床上摆满了书。我央求他带我去看过那场景,谗得口水都流下来了。现在已远不是我们年少时书籍稀罕的时代,各种各样海量的出版物太多,加之碎片化的读物情景剧般的映入眼帘,有限的生命光阴根本不够花在无限的阅读上。过去古人提倡“慎独”,现在当“慎读”。前天我写了篇《唐山,何时能让我们路过时安心的吃一顿烧烤呢?》,夜里我故乡邻居女孩、已考取公派美国留学攻读博士的何雅琴给我发来一段文字:

 

“上周周末两天本来我也是安心学习,看到唐山事件后,实在坐不住,也静不下心再学习了,将网上、朋友圈、自媒体、官媒发的有关的文章、视频都看了,难掩内心的愤怒和失望,两天只睡了4个小时,在梦里也气,我甚至都对‘该如何做好一个人产生了疑问’。唐山这次严打行动搞的轰轰烈烈,希望真的能够办实事,别搞那些花拳绣腿的表演欺骗老百姓。我们痛恨日本人屠杀南京的同胞们,那又为何我们自己还在伤害自己的同胞呢?”

 

我看了后既为本家宗亲妹妹的满满正义、正气高兴,也为她尚在求学期间这般“动怒”而不安,便给她回了几句话:

 

“各人服务于国家、造福人民的方式不一样,各司其职就好。我们这辈人比爷爷辈的人幸运多了,要学会调整自己,既保护心底正气善良,打开格局,放眼长远,又要及时删除清扫世事垃圾。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攻克学问高峰,掌握本领,居高声自远,报效国家、服务人民的力量会更大。”

 

阅读须谨慎慎读,其实闲在山中写作算得上是件乐趣。我有时觉得浑身被一种情绪裹挟着,需要拽一根金丝线带出来潜藏于心泉中的珍珠来。有时我端坐电脑前起笔开头,并不知道最终的文章写些什么,只管随着情绪渲泄,越写越涌动,蹦出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情景与内容,待情绪渲泄尽了,回头一看文章,似乎天成。

 

我曾多次观摩过山水画大家朱松发先生创作过程,他是位饱学之士,仅跟苏东坡有关的书籍就有二百余本,且书中圈圈点点划划。他画桌的几个笔筒里的几十支毛笔用过后从来不洗,龇牙咧嘴挤在那里,墨汁剩在砚中成宿墨。他创作前不再说话,待情绪酿足了,随便抓一支毛笔蘸墨作画,一支笔在他手中滚动行走,笔下树枝、山石都如同铁线勾成,亦或是斧劈神工。龇牙咧嘴的毛笔饱吸浓墨化开了,此时落笔如雷崩石,山体沉重、树干厚实……一气下来,他掷笔饱饮一杯浓茶,缓缓喘过气来,神色依旧沉浸于情绪里不能自拔。艺术是相通的,无论绘画,还是文学创作,有时胸有成竹、有时又胸无成竹,创作过程中犹如狮子搏象,比拼生活积累、知识学养,还有各自的智慧感悟。所以,平常说人“文笔好”,那只看到很浅的表象而已。

 

记得美国曾有一位富豪母亲问计于一位大作家,他的儿子沉迷于写作,一心要当作家,怎样才能当成呢?这位作家一笑,让她给儿子一万块钱,由他外出鬼混不要再过问他。待他伤痕累累、屡屡挫败后,大概可以开始写作了。我曾采访过两个有着奇特经历的人:一个徒步用一年半走完了万里长城,一个带一个救生圈游完淮河、又要去游长江的人。前者是位诗人,后者是个工人。我问他们有什么收获时,他们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种收获是溶入了骨子里血液里的,生命增加了韧度与宽度,体内注入新的能量支撑自己走向高处与远方。

 

一个没有丰富阅历、饱经磨难的人,仅凭口才与文笔注定是挖不出什么深井来的,也别指望会从他的脑瓜里流淌出什么甘泉来。

 

17年前,我的生命重创之后企求涅槃重生,随自驾车队前往西藏前头顶上又因新伤缝了四针。途中每天抵达一个地方要找诊所换药,直到西宁才拆了线。我在青海湖边,过了一座种马场遇到一个刚从湖中小岛上下来的和尚,那小岛上没有烟火与人,他呆了两年零六个月,只是偶尔有渔民经过时丢下点食物给他裹腹。我与他聊了一个晚上,应该说是我在说,他听了一个晚上,一直安静的看着我,倾听我的诉说,极少讲话。我把积郁于心的话说完了,变得轻松起来,他轻声说:“休息吧”。次日早晨我起来时,那和尚已去了别处。我悟出:人世间许多事,我们一时找不到破解方法时,硬扛是很累的,不如自己先“休息”,时光煮雨,也在成熟我们。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只是生命正在经受“寒彻骨”时自然要承受其重,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砺炼呢?

 

 

26年前夏天,我陪京城一家大报杨副总编辑与夫人登九华山,途中遇到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和尚,杨副总编问这么年少怎么就当和尚了?小和尚笑说:“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何时闲。”杨先生不再追问,归途路上他跟我说,青山固然不老,只是太年少时就离了红尘,还有那么多路要走,那么多事情要做,还有这辈子注定见面的陌生人。李叔同之所以成为弘一法师,是因为他穿越红尘对生命与人世间有了太多的体验感悟,才于佛境修炼得道,成为一代大师。

是哇,人年轻时候见众山皆草木,又哪里知晓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的妙处。俗人都会唱“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一盆面粉不加水搓揉、上蒸笼,就做不出馒头;一个清纯少年不历经浊世沧桑沉浮,又哪能悟道参禅,又怎么会成为一个著书立说的作家?我如今还未与沧海化桑田,山中也并不寂寞,以风为马驰骋心灵牧场,这样的季节里看朝阳落幕,观云海浅薄、听雨滴声响,大约是生命泉水最甘甜的日子了。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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