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石榴树

每回忆起奶奶,首先一并想到的是她窗前那两棵超凡脱俗的石榴树,那是她小院里绝对的标配,也是沉淀在我记忆中瑰丽的亮…

每回忆起奶奶,首先一并想到的是她窗前那两棵超凡脱俗的石榴树,那是她小院里绝对的标配,也是沉淀在我记忆中瑰丽的亮点。

那时,我们和奶奶住一个大院,她在外院,我们住里院,每天进进出出,总绕不过奶奶的院子。印象里奶奶的木窗户格子格外阔大,糊裱着雪白的或略显暗黄的窗纸,窗框子是原木色的。石榴树终年风姿绰约地映衬在窗前,有着别样的古朴与幽静之感。尤其到了五月,那盛开在繁枝绿叶间火样嫣红的石榴花,无论是走近观赏还是远远观望都很夺目撩人;中秋时节到了,石榴果子并蒂或三几个一团地凝结着,压弯枝头,它们由青绿渐变黄中透红,更是让人心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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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树是三姑未出嫁时栽种的,所以它们的年龄比我还要大得多。两棵树一酸一甜,听大人们说,甜的那棵的果子们成熟时便有了裂缝,据说裂缝越大越宽果汁越甜。鲜红欲滴的石榴籽,色如玛瑙,透明的玉色,籽粒上有点点胭脂红,挨挤挤地争相膨出的样子很是让人垂涎。剥开来,放在瓷盘里,看似上品的山水画,放嘴里咬几粒,一直甜到心里去。

奶奶生于上世纪初的清末,也许是家境太过贫寒,大人们忙于生计无暇逼迫她三五岁就去缠足,因此奶奶留住了一双天足,她走路疾步生风,行走于窗根下,便震得窗纸哗哗作响。奶奶一生身体硬朗,吃苦耐劳克勤克俭,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即便年近八旬,她也还是荷锄背筐地和男人一样下地劳作。但她脾气暴躁,生性胆大刁蛮,这在我们村子里也是小有名气。印象里的奶奶好像永远都板着面孔的,她常常无端地使性傍气,很少有温和仁慈的笑容,偶尔看我一眼也是眼皮上撩露出眼白,让人望而生畏。我即便壮着胆子与她说句话,她也只从鼻腔里长拖出哼地一声,让人心惊肉跳,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也许就基于此,无论石榴果子有着如何的美味,我是很少尝到过的,于是天长日久地便习以为常,自己那时也就只满足于观赏到它们的亮丽,满足于它们是属于我家的那种心理上的骄傲。

五岁那年一个秋雨后的上午,奶奶屋门把着冷冷的铁将军,她的小院里更加冷清静谧,唯有那惹人醉心的两树石榴金装灿烂。树荫下几乎是终年铺着成片的薄薄的青苔,小鸟们抖着翅膀放肆地在枝头萦来绕去,招得我好生欢喜。尽管自己一向对任何食物不感兴趣,也早已习惯了果子的鲜美与已无关,但此时的我着实经不住那种安静中勃勃生机的诱惑,于是便绕在树下转来转去地观赏,也偶尔拣几片落叶在手里把玩着看。母亲大概是感觉我或许是馋极了,拿一把剪刀过来说:“没事的,把树叶子遮住的熟透了的石榴给你摘一个,奶奶不会发现。”她小心地轻轻剪下来,并没有碰下一片叶子,微笑着放我手心又轻声嘱咐我说“奶奶回来了,你千万别说我给你摘了石榴。”我居然不敢吭声答应,唯感到心跳在加剧。母亲见状又说:“这么多的石榴,少一个她不会发现的,你千万别告诉她就是了。”

捧着鲜亮的果子,即便很开心,但也不敢有太多流露,母亲越是叮咛,心里越是惴惴地不安,回屋把它放在姐姐书桌的旮旯角,喜爱地抚摸着那光滑带着两道裂缝的它。也就这时,听到大门声响,奶奶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家窗子右下边四个格子是用玻璃镶裱着的,从那里便望见奶奶居然来到我们里院,她背着一筐猪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墙角的猪圈边,嘴里“呖呖呖呖”地吆喝着去喂她的猪,终于见她转身离去。我飞速跑到做饭的母亲身边寸步不离,总是担心着疾风骤雨突然劈头盖脑地砸落下来。
外院里依然平静着,我揪着的心从隔院小门的墙角探出半个头,望见奶奶坐于她屋门前的那片较干燥的黄土地中间,端个簸箕放腿上,低头捡着什么,似乎是豆类或玉米粒吧,她的面部肌肉还算松弛,不是那么异常严厉而凶地厉害。我心存侥幸,或许撒个娇承认个错误就会得到她的原谅甚至喜爱的。于是,我蹑手蹑脚走近她,讨好地望着奶奶的脸,低声细语说:“奶奶,我就摘了一个小石榴。”话音未落,突见她如同点了药捻子的炮仗,簸箕狠狠往地上一摔,豆粒四散迸溅着和她一起爆跳起来;她那一双大天足八字撇开,双手背于腰后,腹部鼓劲腆着,脖子使劲梗起仰着头,冲着母亲做饭的方向哇啦大叫:“啊呀呀!是摘我的石榴了吧?怎么偷我的石榴了!”我瞬间几近崩溃,眼泪是不敢有的,喊叫也出不来声,只有掉头鼠窜;双脚自然乱了方寸,也不知怎么样地就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感觉心脏是要跳出来的样子,甚至幻想着父亲能像往日一样的火速赶来护卫安抚我们,为我们撑起一片天,融化平息这一切。偷眼看看母亲,灶膛里通红的火光映着她镇静的脸庞,母亲低头看看我紧紧搂抱着我,任凭奶奶怎样无休止地吵闹,她都充耳不闻,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稍后母亲又平静地起身把门栓好,奶奶如洪的声音像飘荡回响在天外,尽管不绝于耳,但再与我无关。在母亲的怀抱里,母爱温暖滋养着我,减速了我的心跳。

打那起,每次走走串串经过外院,我都是要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轻轻地挪移着步子,尤其奶奶屋门敞开了着时候,总担心她虎着脸突然大喊着跳出来。然而石榴花盛开和石榴果逐渐成熟的时节,它们仍然是那么地让人迷醉,我还是要禁不住地瞟上几眼,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光鲜累累的石榴们荡然无存,不知去向,只留下两树渐趋飘零的叶子,于是心里便蒙上一层厚厚的失落感。继而秋去冬来,充实丰盈的一年从此迈向年终岁尾,老树随之变得肃杀萧条。
1993年初春,奶奶历经近一世纪的生命画上了句号。临终的半年里,父母和姑姑们轮流陪伴伺候在她床前,我节假日回家也总要陪她坐坐。看着往日里泼辣挺直风风火火的奶奶如今蜷缩在被窝里形似枯槁,行将就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始终是听力灵敏,头脑思维也还清晰,只是言语逐渐地含糊起来。
那天,奶奶微睁开双眼凝视着我,浑浊的眼光略显明亮,她突然努力地伸出双手,轻轻拉住我说:“你姐妹自小到大,我是没管了你们一丁点。”奶奶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眸子里充满了对生的留恋渴望与不舍,似乎乞求并奢望我能把她从生死边缘拉过来一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一旁为她端碗调羹的母亲也被感染了,她双手抖动,抽搭着鼻子。

看着奶奶枯枝干柴般的双手,我百感交集如哽在喉,顿时泪雨滂沱:“奶奶……”像儿时那样轻轻喊她一声,再说不出一个字,反而更希望她似当年那样子暴跳如雷起来。泪光中,饱经风霜的石榴树薄雾缭绕,曲伸的树影透射在窗上飘摇晃动。来年的绿树成荫,枝头绚烂,奶奶是看不到了,这一面,也是我和奶奶的诀别。
奶奶出殡那天,我感慨地抚摸着老石榴树的枝桠,它体内蛰伏许久的青色要隐隐地泛出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们。据说那天的不久,一乡邻把两棵老树移栽到他自己家的小院,不知它们在同一个世界觅到的另一个生存角落里是否延续了自己生命?始终未能亲见,但我依然记挂着它们,无法忘记它们四季的风采,夏日的葱茏火艳热烈,金秋的纯美端庄丰硕,严冬的苍劲飘零挺秀。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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