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的地方

长篇散文《大山书》是一部写秦岭深处(汉中盆地)人们生存状态的作品,向读者描述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生活着怎样的…

长篇散文《大山书》是一部写秦岭深处(汉中盆地)人们生存状态的作品,向读者描述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生活着怎样的一群人,发生着怎么的事。很像是荒山野岭里一块粗糙而稀有的矿石。

这是一部非虚构文学,却又给想象和思想留有足够的空白。作品用国画似的笔墨素描原生态现场,用月光般的意境溶化坚硬现实。大山深处的风景、生存状态和生命姿态跃然纸上,俨然一块粗砺而稀有的矿石,或是一盆不见火焰的炭火。作者行走秦岭腹地,听故事、看世相、观人心,披沙捡金,散豆成兵,如一幅写生长卷——不掩饰、无技巧、近自然,接地气、直面当下、虚实相间,生猛鲜活,用朴素、简洁、灵动又不无深刻、凝重、温情的文字,描绘出一幅扶贫工程背景下,秦岭南坡的山野民生图;以静态画面勾勒出缺乏生气又涌动着生机的山区生活景象,看似野性、凋敝、冷峻,而其焦灼、忧思及变革的气息无处不在。它带给读者的不只是观山阅水的新奇,更有大山深处原汁原味的人间烟火。

*此书系汉中市委宣传部2019年重点文艺创作项目,陕西省委宣传部2020年重点文艺创作项目,2021年5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此文节选其中三章,以飨读者。

随便聊聊的图片

引 子

真正的僻壤在云雾缭绕的大山深处。时代在那里爬行的很慢,也很苦。

如果是画家,用线条素描“大山深处”不会太难;若是作家诗人,用文字去描摹却不容易。

这里说的大山深处,在秦岭南坡、汉江上游的崇山峻岭中,距县城至少五六十公里左右。

那里群山如潮,绵延不绝,早晚云雾缭绕;那里多山多水,多风多雨,多珍禽异兽,多奇花异草,无大寒大热,无大灾大难,只要勤劳,便插柳成荫,遗豆结瓜;那里山如奔马,只有一条河流通往外面世界,高速公路和铁路在其内穿梭而过,车似流星,永不停留,只是一道炫目的风景。

四山合围,有溪流必有瀑布,有竹林必有人家。白墙青瓦的房子,黄白相间的牛羊,镜面似的稻田,碎银似的水溏,流星般的鸟群……

一条绳索似的公路被河流牵引,沿途有一些马蹄状的坝子,也便有了村庄。星星点点的人家,棋子似散落在河畔山湾,偶有炊烟二三缕,鸡鸣狗叫三五声。溪流涧畔,有牛羊在悠闲地吃草;空山长谷中,有孤鹰在空谷盘旋……

万物宁静如画,仿佛上帝随手洒落的露水,在山野的宣纸上,晕出一圈圈静美又斑斓的漪涟……

在这样的山水间行走,常会被大自然的杰作惊诧得目瞪口呆——山的清奇、水的婉转、树的神奇、石的古怪、花的迷人、风的清明、雾的妩媚、云的浩荡,无不彰显着古典、和谐、流畅、抒情、浪漫的原创之美,更有那来自岁月深处的痕迹,还有历史遗落在这里色彩。所有这些都为我们的想象提供了一个大而无挡的参照系,随便在哪里,眼前都有所发现,思想都有所震颤。只要有足够的才情,许多人生的迷惑在这里都可能被破译。

车 祸

山里人家婚丧嫁娶,十里八村的人都会去帮忙、送礼、吃酒席。平日大家忙着过日子,一年很少能聚在一起,见面后都很快乐、热闹。平日也多吃粗茶淡饭,没有七碟八碗。有席有肉,少不了喝酒,要喝就喝过瘾。这种场合,总会有几个脑子缺弦的人不请自来,贪吃贪喝,会醉得昏天黑地,干出傻事。

几年前的一个正月,一家娶媳妇,就来了一个缺心少肺的汉子——家贫、人笨、胆子大,三十多岁还光棍一条。爱喝酒没钱买,谁家红白喜事,不喝醉不会走。这次来开一辆三轮车,刚从城里买回来大半月,钱还没付清,由村干部担保,约定半年内还清。勉强可以上路,就到处乱跑显夸,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这次来吃酒席,当然是驾着新车闪亮登场。散席后,天色向晚,顺路的乡邻们都要搭车,满满的坐了八人。已有七成醉意的他,驾车风一样去了。山道弯弯曲曲,似乎是要显示自己的新车和好技术,越开越快。车像醉汉,在山野间船儿似飘着。突然到一急弯处,横空飞下悬崖,翻了几个跟头,扎进河边的乱石滩。两人当场落气,其它人缺臂断腿,惨不忍睹。唯独驾车的醉汉腿上只受一点轻伤,爬起来看了一遍,坐在石头上抽起烟来。

消息惊动四方,伤者被拉到医院抢救。亲属们闻讯赶来,见醉汉还在吸烟,满腔怒火涌上心头,扑上去一阵乱打,却也只能打疼不敢打残。打完、骂完,醉汉还有醉汉,虽然跪地求饶,嘴上还是在说——“是他们要坐的,我又没拉他们上车,你们打死我有啥用?”众人听了再打,直打得不敢回嘴,被公安部门带走。

次日,各级领导都来了。看完现场,再到当事人家里。看时,几间破旧不堪的房子,家里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除了两张床,一个土坯灶,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醉汉平日种几片坡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够吃就行。卖点土特产,大都买了烟酒。俨然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

事件所有花费只能政府买单。死者给了安葬费,伤者医疗费全免。如此而已。醉汉收监一年后,两个老人去县上哭诉无人养活,政府见状,只能放人。醉汉回家后,像从前一样,能吃能喝能睡。

人问:你惹了天大的祸,心里害怕吗?

回答:我有啥子错,谁让他们搭车哩!害得我连车都没了。

听者就有扑上去抽他嘴巴的冲动,到面前却停住了,见五大三粗,又不是对手,狠狠地唾一口走开了。也有人会骂一声:“天打五雷轰的畜生”!无论骂多狠的话,醉汉脸不改色,愣愣地站在一边,牛眼圆睁,蹲着抽烟,不出一声。仿佛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灾星,人见人怕,谁也不想见到这个怪物。

伤者中有人落下终身残疾,生活不能自理,最好的也丧失了正常劳动力,不能做体力活。这些人大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个个好好的家庭遭遇飞来横祸,好一个悲惨了得。

至今那一带山里人说起这件事都不寒而栗,没人再敢搭乘免费的三轮车和大货车。心里也留下一个疑团:一车人都遭了大难,非死即残,唯有那个罪大恶极的人什么事也没有,钱不出,牢不蹲,既没有肉体痛苦,也没有心灵煎熬,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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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 子

马大娘家在公路尽头,车到这里都要调头。每有车来,她都会笑笑着相迎。两次见到她,都在屋檐下坐着,身边放着一幅拐杖。

三间二层小楼,在无声地提示人们,这曾是一个殷实的家庭。如今却变得凄凉,只住她一个人。一切都因独生子的突然离世。儿子是远近闻名的孝子贤孙,祖父和祖母年老多病,没离开过药。父亲也突发癌症,要常去医院。他很能干,种药养蜂之余,还买了一台小货车,往城里搞贩运,赚得钱多半给三个老人看病买药,这些钱足够在城里买一套房。即便如此,他还是苦做苦累,修了一座楼房,被众人夸赞。两个老人都活到八十多岁去世,一年后,父亲也去世了,三十多岁的他因劳累过度,小病拖成大病,一查就是癌症晚期,不治而亡。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大不幸,偏偏就在这一年,马大娘上山种地时滑进岩下,跌断了一条腿,因当时没去正规医院,骨头复位不好,落下终生残疾,再也离不开拐杖,好在生活能勉强自理。

儿媳妇虽和丈夫相亲相爱,视公婆为自己母亲一般,但一下没了主心骨,迫于生计,只好带着读书的儿子出门另嫁。男方离婚不久,在县城有房有车,也有一个儿子,虽然还爱她,也勉强接受她的儿子,只是不许她带公婆去。她纠结过,最后还是答应了。她不想吃闲饭,在超市里打工,因中间夹着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有点别扭,后悔走了这一步,却也晚了。然而,不管自己多难过,忐忑公婆从不打折扣,十天半月就开车来山里看望,用自己省吃俭用的私房钱,给公婆买来衣服和食物,安排好老人生活。如此七八年过来了,从未间断,人前人后留下了孝名。

说来当初儿媳外嫁还是受马大娘鼓励,她是开明人,知道儿媳还年轻,像一匹劲健的牛犊,硬关在圈里会憋出病,甚至会闯破围拦。这是她不愿看到也不忍心的,儿媳妇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不管去哪里,嫁什么人,只要不忘这个家,偶尔回来看看就很好。其实,儿媳妇比她想象的做得更好,亲闺女也不过如此,她逢人就夸前世修了个好儿媳。

马大娘虽是贫困户,却不想离开家,拒绝去养老院。她说得很坚定:“到死都要守着儿子用命换来的这个家,盼望孙子长大有出息。”这种念想,是她活着的唯一希望。

每每听到有汽车声,她都非常敏感,她说能老远听出儿媳妇的脚步声。许多时候,喜鹊会在门前的树上给她报信。

马大娘今年七十二岁,除了行动不便,没有大毛病。门边有片菜地,她种着各种菜,长的很旺,等着儿媳妇回来拿。不知她住着双拐是怎么种地的,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来。种菜、晒太阳、听喜鹊和溪水的欢歌、等儿媳妇回家,这样的日子似乎要永远过下去。

再次来到她家,正遇上儿媳妇回来看她。在城里住久了,已经有了城里女人的气息,穿着入时,行动干练,说话大方得体,一再感谢政府的关怀和党的温暖。

她说:过几年孩子大了,买套二手房,把母亲接去城里住。

且不说这个愿望能否实现,马大娘是否愿去还不知道,在她心里,守住这个家,就是在陪伴着儿子。

说话间,一只喜鹊落在门前的椿树上,叫得特别响亮。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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