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凌晨四点多,女儿的一个视频电话没接到,醒来已经五点多,慌忙回过去问,啥事?说让我打开饮水机的,果果发高烧了。这…

凌晨四点多,女儿的一个视频电话没接到,醒来已经五点多,慌忙回过去问,啥事?说让我打开饮水机的,果果发高烧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我一下子懵了,发烧,如果换做平时,再平常不过的,可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仔细回忆这几天,从放假以来,我们都去了哪里,接触过哪些人,哪都没去,绝不可能是那方面,那就是有炎症了。我让孩子把嘴张开,不专业,我也看不出扁桃体有啥异样,问孩子嗓子痛不?孩子说,不痛。女儿说已经从侄女家找来了布洛芬,先退烧看情况,如果再起烧,就跟社区申请去医院。这时孩子的体温38.5。

随便聊聊的图片

刚吃好药,六点了,就听到物业已经拿着喇叭开始挨个楼层的通知了,孩子换了衣服和我们一起下楼核酸,排队做完再上楼,大约半小时左右,孩子有了精神,再量,36.4,欣喜不已。做早饭时的心情特别好,包了苋菜油饼,南瓜粥,炒了一个孩子喜欢吃的土豆丝。

 

吃饭前,刷抖音看到灵璧昨天新增无症状感染三十例,没有确诊,重灾区是韦集,想着孙子在那,哪还有心思吃饭。打个视频电话,孩子外公接的,说没什么大事,只是不让出门,亲家说,小麦看到他家的几个孙子喊奶奶,对外公说,我也想奶奶了。瞬间泪目了,我对孩子说,宝宝也有奶奶,奶奶也想你,等病毒没有了,奶奶就去看你。孩子稚嫩的腔调萌化了我的心,他回来时我还没有放假,我就想着,等放假我就去看他,不能带回来,能去看看就知足了,没想到,放假的当天孩子外公那里就被封了,接下来的这几天,宿州疫情逐渐加重,终于到昨天中午,我们小区被封。短短几十里路,我没有能力去看他,什么时候能去,我也不知道。孩子说,奶奶,等没有病毒了,你来接我去你家,我想去你家。我不想让亲家看到我的悲伤,强颜欢笑,对孩子说,你等着,听外公外婆话,等解封了,我马上去接你。孩子快乐的跟表哥表姐出去玩了,和亲家嫂子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孩子又去屋里睡觉了,我打扫卫生洗衣服,忙完看去年暑假买的一本书《公民的诞生》看着看着,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一看,马上十一点了,想起前两天女儿说蒸几个馒头吃,不想吃买的,就起来用酵母和了一点面,再去屋里,试试孩子的额头,又滚烫了,连忙找体温计试,38.5,慌忙喊醒女儿,女儿起来立即决定,跟社区申请,去医院。给高经理打电话,高经理说我们小区暂时是封控的,只能打120。很顺利联系到120,二十分钟后120来到小区门口,物业也帮忙拿来了防护服,女儿带着孩子走了,我颓然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虽说我坚信不会有事,但现在情况特殊,时间特殊,我还是深深的不安,直到女儿打电话过来说,急性扁桃体化脓性发炎,我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半小时后,照例是120送回小区,两名医护陪同,全程零收费,我心再一次被深深地感动,是呀,疫情无情人有情,感谢120中心,感谢社区居委会,让我们普通老百姓感受到在这个特殊时期的关心和温暖。孩子吃完饭,状态很好,《光头强》打开,一个人拿出玩具又开始一边一边了,我很放心的去睡了。等我再醒来,女儿仍然在睡着,孩子也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发现孩子又起烧了,喊醒女儿,让她多看着孩子,女儿说我太大惊小怪了,炎症完全消下去,需要一个过程。可能我啰嗦多了,我能明显感觉到女儿的不耐烦,她的孩子我交给她了,一个人出来给物业送防护服,路上想了很多,现代年轻人疼孩子的方式,和我们那个年代疼孩子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们那时候只要孩子不舒服,哪怕半夜,下再大的雨再大的雪,也要去医院,孩子一分钟不好,大人一分钟一刻不拉的守着。现在不是了,年轻人的心比我们的心大,看问题比我们客观,当然都是对的,我看来真是瞎操心了。

 

有关今天(二)

 

农历六月初六,本来是个好日子,却偏偏是我父亲的忌日。父亲两千年走的,享年七十一岁,我估计在他去世的这二十多年里,写给他的文章应该超过七十一篇。但每次写关于他的文章,仍然觉得有很多以前没有说过的话,写过的字,看来,思念也有了灵性,可以做到与时俱进。前段时间,看听雨姐姐朋友圈,说到出疹子的事,想到我也有过亲身经历,当时就想写一篇的,后来忘了,在今天这个日子,恰巧也是与父亲有关的,就趁机写下来,算是我和我的父亲一起回忆那件经年往事。

 

春二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在那样的日子,朝气蓬勃的可不仅仅是花草树木,还有一些看不见的生命,我联系到当前的疫情,忽然觉得也可以称之为病毒,只是当时这个词语还没有被发明出来,那时叫出疹子。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好像每个孩子都会经历一次出疹子,而且都是在春天。据说,出疹子不是坏事,是人体排毒的,出疹子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发低烧,基本都是38度以下,我很皮实,起初这点小烧根本奈何不了我。但是时间长了,我表现出来的还是明显的没有精神,不想吃饭,直到我的脸上,脖子上,耳朵后面的疹子都出来了,才被本家的一个奶奶发现。听母亲说,我出疹子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人家都是疹子出来之前重,一旦疹子出来之后,几天就好了,我不是,我在疹子出来之前,没事人一样,不然怎么连母亲都没有察觉?可是疹子出来之后,却出奇的重,不光烧不退,而且越烧越高,一天到晚胡话不断,奄奄一息,母亲害怕,终于在一次我的恶作剧之后,不得不把一百里之外带工修桥的父亲喊回来,以防不测。

 

我当时被关在后来大哥上吊死的那个单间里,一个小窗户现在想起来也就板凳面那么大,还被母亲用旧衣服塞的实实的,确保一丝光,一丝风透不进来。门是长期关上,母亲和两个哥哥下地出门前一定上上锁,防止我偷跑出去,母亲每天下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穿的干活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再到厨房里,用一把麦草点着火,把自己全身上下烤一烤,称之为杀菌消毒,然后才开门,看看我烧的很不很。她从外面进来,屋里黑不隆冬的,啥也看不到,就开始喊我,只要我能应她,说明我还活着,然后,她伸手摸一下我的额头,就再出去做饭,做好饭给我送进来一碗,我大部分都不怎么吃,就想着不能给我贴一块麦苗馍吗?又不敢要求,但嘴里实在没有味,一口都不想吃,母亲就哄我,说不吃会死的,我怕死,所以每顿强制自己吃两口。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真是瘦成了皮包骨头,但出不去,两个哥哥也不能进来看我,每天进来的只有母亲。

 

有一次我想吓唬她。听到外面大门响了,知道他们回来了,我就开始装死,母亲进来喊我,我也不答应,母亲摸索着走到床前,发现我的两条胳膊从床沿上耷拉下来,全身软绵绵的,母亲“啊”的一声,转头就往外跑,一连声的喊我的两个哥哥,两个哥哥也顾不上身上干净不干净了,冲进屋里,就把我抱了出来,放在当门的软床上。然后娘三围着软床喊我的名字,我多想笑呀,但我又觉得笑不出来,外面光线太强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到过光了,实在刺眼不敢睁,也的确觉得那种感觉挺好的,至少他们的哭腔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人疼的孩子,不至于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我是睡了一觉,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很多人,那个本家的奶奶正在翻我的小胳膊小腿小脸,一边看着我一边对我母亲说,这孩子要是真糟蹋死了,看她爷回来可能把你娘几个活埋上。

 

估计那时候已经着人去喊我父亲了,就听母亲和两个哥哥一个劲的哭,也不知道是被奶奶的话吓的,还是真的怕我死了。我慢慢睁开了眼,奶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这孩子命大,没死,还活着。我怎么能死,要是就这样死了,不是太冤了,人家出个疹子都没死,我死了,也太丢人了,不过那时候经常听人说,谁谁家孩子出疹子出死了。见我活过来了,大家又说,赶紧弄屋里去,外面风大,不干净。母亲反而不那么着急了,等众人都走了,就剩她和奶奶了,就蹲在我的面前,把我身上挨个看了个遍,听她们小声的交流,前胸后背都出出来了,脸上,肚子上也都出来了,应该快好了,脚心手心很烫,说明还没出好,然后奶奶又交代了母亲一些,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家里可有细面了,给孩子吃一口,这么多天了,孩子咋过来的。母亲说有。我当时可开心了,觉得这装死的一次也算值了,果然中午母亲给我用细面拌了一碗面疙瘩。为啥我对面疙瘩那么情有独钟,大约就来自于那个时候。这碗疙瘩汤救了我一命,吃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完全活过来了。下午我继续被关在黑屋子里,也不觉得难熬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我睡的迷迷糊糊的,就听到父亲骂人的声音,然后门被踹开了,一阵风吹进来,屋里也有了一丝光,父亲被地上给我放饭的小板凳差点绊倒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上一下子翻起来,父亲把外面的衣服一扔,就把我抱在了怀里。我的眼泪那是怎么也止不住,整个把父亲的衣服的前襟都哭湿了,母亲和两个哥哥大气都不敢喘,父亲抱着我坐在我的床沿上,眼泪滴在我的脸上,然后他用一只手托着我,走到母亲面前对母亲说,“我累死累活在外面,你把孩子给我养成这样?”母亲说:“她出疹子,不能吃。”“闭嘴,出疹子的孩子多了,谁家孩子是这样的?”母亲再也没说一句话,去一边抽抽搭搭的哭去了。

 

多年过去了,我成人以后,母亲一直觉得亏欠我太多,一直到去世的最后一刻还在问我,恨不恨她。凭心而论,那时恨,但当时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两个哥哥,也是白天忙黑天忙,吃不好睡不好,母亲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大有作为母亲的细心,她一辈子不大会体贴人,后来我不恨了,也理解了她的不容易。

 

父亲从那以后一直守着我,除了出去给我做饭,剩下时间都是和我一起呆在小黑屋里,给我讲他工地上发生的事,我恢复的特别慢,该出来的疹子老是出不来,烧还很高,经常说胡话,烧说退就退,说起就起,完全没有规律,我就这样被这个可怕的疹子折磨了一个多月,痛苦无比。父亲没有办法,说要用平板车拉我去医院,母亲死活不让,庄上的人也都不让,经常父亲看我能和他说话了,就抱我在怀里哭,我摸着他下巴的胡子扎,给他说,不要紧,等我长大了,给你买酒喝。

 

后来有一天父亲还是出了一趟门,我早晨醒来就没看到他,留下母亲在家里陪我,我问父亲去哪了,母亲说给我买好吃的去了,我就欢喜的不得了,盼着父亲回来,也特别有精神,现在想来,我那时可能在父母的眼里,是不行了,我可能也要成为一个出疹子出死的孩子,父亲应该是给我准备后事去了。我没有等到父亲回来,又睡着了,那时候就是一天到晚迷睡,没有黑白。迷迷糊糊中,我看到父亲和母亲站在我的床前,父亲手里拿一支毛笔,母亲端着一只破碗,里面应该是墨汁,父亲解开我的衣服,在我的胸口划了一横一竖两笔,我那时小,不认得字,大了以后认真回想,应该是一个“十”字。

 

很奇怪,从那以后,我慢慢地好转了,想吃饭了,可把一家很高兴坏了。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给我做了一个豆腐,我父亲是做豆腐的行家,谁都不给吃,就每天做给我吃,油煎的两面金黄,一口下去,流油的那种,还有鸡蛋炒蒜苗,反正那时候只要我说想吃什么,父亲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弄来让我吃。慢慢能吃饭,抵抗力就有了,我能下床了,父亲依然陪着我,除了做饭,寸步不离,就这样,我越来越好,但浑身痒的厉害,老想伸手抠刚结的痂,父亲就成夜的给我用手hu lou,白天我痒的受不了,使劲哭闹,父亲也不生气,吓唬我,要是再抠,会全身都是小窝窝,脸上都是麻子,我不知是真是假,但我是真的不敢了。后来庄上有一个叔叔一脸的麻子,大人说,就是出疹子不听话自己抠的,我很幸运,脸上一个麻子也没留下,都是父亲的功劳。

 

写到父亲,我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最后想给父亲说一句:我很想你,非常非常的想你,这最近几年,您连我的梦里都不大来了,可能你觉得我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你了,其实不是的,无论我多大,都还是需要您的。因为您给了我除生命之外,任何人给不了的东西,我活到今天唯一能够相信的……

 

父亲,晚安!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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