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哀伤

一个六十九岁的人走了,再过几天就是他七十岁生日,但他没有撑到。   一个三十八岁的人走了,知道他的名…

一个六十九岁的人走了,再过几天就是他七十岁生日,但他没有撑到。

 

一个三十八岁的人走了,知道他的名姓,是在他的葬礼上。

随便聊聊的图片

他们是一样的病症,同一天进入ICU,同一天拔管,同一天去世——不同的是六十九岁的人脱离了呼吸支撑后仅维持了四分钟,而三十八岁的人撑了几个小时才离去,到底还是年轻些。

 

缘分奇妙,即便由生入死。

 

他们的葬礼都在墓园的殡仪厅举办,一排好几家白事,偏巧他们两家又挨着。家属曾是ICU门外多日陪伴的“难友”,互相走动吊唁一下,像是亲人间的托付,也是互相给予的慰藉——黄泉路上,叔侄俩也好有个照应。

 

去了的人在黑白照片上沉静地凝视,无论多么难舍多么不甘,他们终究走出了时间,六十九岁的永远六十九岁,三十八岁的永远三十八岁。

 

而尚在时间中的亲人为他们的离去心痛悲泣,无论多大年纪的儿女,哭起来都像彷徨无着的孩子;无论多么久远的夫妻,痛别的泪水都是一样的撕裂;无论历经多少沧桑,爹娘永远无法承受心头肉的割离……从此,日日,月月,年年,在每一个属于家庭的重要时间节点上,曾经共有的一切是永远难以走出的追忆、怀想和思念,直到时间将失去亲人的痛苦稀释并慢慢嵌入余生生活。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啊,要走多久!久别怎会遗忘,只是把浓稠的哀思无限拉长。

 

生离死别,谁能逃过这样的人生时刻?只不过有时不幸在局中,有时是纷沓而来的吊唁客。

 

一场葬礼上来吊唁的人多一点,场面就显得隆重一点,逝者的人生句号似乎就画得圆满一点,亲属哀伤的内心获得的安慰就多一点。

 

肃立灵前,鞠躬致哀,触目皆悲,闻声动容,令人不由掬一把痛惜之泪,生一缕悲惋之情。犹与逝者交情甚笃之人,更觉物伤其类,人生无常,胸中不免感喟万千。然而这悲恻不过须臾,泪珠或许还未擦干,转头遇到相熟的亲朋故旧,不免悄声寒暄一番,话说两句刚刚哀伤的脸上便会浮起笑容……从悲戚到展颜,迅速跳脱。

 

记得十年前,我公公去世的时候,还在上高中的女儿为爷爷葬礼上帮忙的人在一旁小声谈笑而不解,甚至小小的愤怒:“我爷爷都死了,他们居然还笑得出来?!”

 

单纯的孩子第一次经历至亲的生死,如我当年第一次经历与奶奶的长别,如果那时,有人在奶奶的葬礼上谈笑,我一定比她还愤怒。但时过境迁,中年以后送别的时刻越来越多,面对这一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也惊讶于自己情绪转换的迅捷。

 

那一刻的哀戚发乎于心,这一刻的跳脱也是自然而然。大海上,没有一艘船不带伤,若要新茬打磨成旧痕,惟有时间的海水一遍遍冲刷浇洗。浅悲即止也非凉薄,面对沉重,人有着本能的逃避和自我化解。被掩起的背后,是自己曾经走过长路上的眼泪,或是面对未知长路上生离死别的预先修习。

 

葬礼是对逝者的追念,也是对生者的抚慰及叩问——人在何处启程,又在何处回归?从生到死是一条永远无法更改的行程。死亡像一道窄门,窄得只容下灵魂通过,在不得不抛下的希望、追求和热爱里,甚至是苦涩疼痛里,那些用生命体验到的悲喜忧欢温热寒凉,就是一个人曾经活过的全部意义。而这些,也是留给时间里的我们一道向死而生的提醒,一份被温暖包裹的哀伤。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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