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铸的生命必然更加顽强

1   十六年前的那个仲春,朱和平先生“绑架”我去海南。那时,我刚去阎王爷那报到被金学永、范自法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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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那个仲春,朱和平先生“绑架”我去海南。那时,我刚去阎王爷那报到被金学永、范自法等人拽回来不久。重回红尘,一切都变了模样,生命像跌碎了的玉石一样,能否烈火中涅槃重生,还要假以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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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原本在海南经商,回本土发展时我们认识,甚是投缘。从朋友那里听说,他最初惊悉我之伤情后痛心疾首,待我稍微恢复些时日,他非要专程陪我去海南转一圈。见我不想去,他一再说:“你去看看大海,听听大海的涛声,心胸就会开朗起来”。

 

 

从海南回来后,我的身体里仿佛有股子阳气在升腾,我开始锻炼身体,最初连走一段路也累得气喘吁吁,渐渐能走得稍远一点,后来能绕环城公园慢跑一圈。冬去春来,岁岁年年,我坚持每天绕城一圈跑下来,无论刮风下雪。冰雪捎给城市一片洁白时,我清早跑步滑倒在冰雪上溜出多远,其状甚为狼狈。那天,我收到一条信息,问:“我早晨在客车上看到跌倒在冰雪上的那个人是你吗?”她是当初参与救护我的巢湖市人民医院护士长王玲,她那天从省城回巢湖,与一车人都看到那个跌倒在冰雪中的雪一样的人。不是我,又能是谁?雪花漫天飞舞的清晨那座城市又有谁顶着一头雪花在奔跑?那些年的晚上,我还去体育馆搬铁、打拳……

 

一块碎了的玉石还原本来模样都难,一个跌碎了的灵魂在烈火冰雪中涅槃重生又哪能轻松得了?那段灵魂孤寂的日子里,我除了工作就呆单位埋头创作,偶尔得闲便去深山老林探秘问道,见过不少世外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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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宁国山里访问105岁的一位老者,转山绕水找到他山林间的家时,他独自躺在门口的竹椅子上。借助拐杖自己倒开水,抓到家人摘回来的山间野果也吃点,不管酸甜。平时家人外出一时回不来,自己饿了便从锅里盛点剩饭用开水泡泡,就着咸菜吃。他家门对面是一座更高的山,老人告诉我:自己一辈子靠山吃饭,二十年前还曾爬上对面那座高山。我问他现在可为爬不了山遗憾?他笑笑说:“当年要吃饭,钻林子爬山是家常便饭。现在老了,看看山就行了。年轻时候爬过那一座座山,现在也没有遗憾。”

 

 

这位活过百岁的山里老人,连粗茶淡饭都谈不上,可能重要的是他的心态:那些再也爬不上去的一座座山,看看、想想也就行了。他眼里的“一座座山”,又何尝不是世间凡人孜孜以求的功名利禄呢?许多人早已挣得了“一座座山”,不会欣赏品味已经拥有过的千山万岭,仍旧不辞劳苦像闯进玉米地里掰玉米棒的狗熊一样,只顾掰玉米,直到累死在田间地头。

 

人们多只记得激流勇进,却忘记了激流勇退,虽是一字之差,却是人生两重境界。我曾去看望过一位大学同学住在乡下的老母亲,原先的烂泥巴路变成水泥路,直通到小村子里。这位老母亲告诉我,这条路是村里一个在外有出息的娃儿出钱修的,他说以后自己回老家走路也方便。可惜的是,我后来与这位老母亲的儿子在厦门与同乡喝酒时,老人眼里那个 “有出息的娃儿”当天在厦门出庭受审,后来被判无期。他为家乡修的那条路怕是再也走不到了。

 

3

 

我重返皖南石台古牛降榉根岭,去看望一位红军烈士的后代老人。榉根岭是条山脊,也是太平军与曾国藩安庆决战的战场。榉根岭往两边延伸是看不到头的石头长城,我曾与石台副县长吴熙祥和李志军、丁长杰四人费了一天时光探寻其中一端的石头长城,还未见其端点。翻过榉根岭山脊往北下山即到曾国藩当年设在祁门的江南大营,榉根岭往南下山不远就是长江,曾国藩曾被驻守安庆的陈玉成部杀得在船上跳江寻短见,被部属从江水中捞起来逃回榉根岭。

 

 

这一带后来也是红军时期方志敏部队活动的重要场所。我要重访的那位老人的父亲就是追随方志敏的一位红军战士,战死在皖南。他的儿子后来也参加革命当通讯员送情报,从大峡谷悬崖上跌落山谷,断了一条腿,从此生活在榉根岭大山里。

 

我与这位红军后代熟悉,是缘于那年冬季我与当地文化站站长汪皖平、胡必彪到七彩大峡谷探秘,途中遇大雨,躲也无处躲,爬出峡谷到一户农家避寒,恰巧就是这位老人。他将火盆添柴给我们烤衣服,还下了面条,拿出午餐时吃剩的菜与半瓶烈酒给我们吃喝。我那天临走时塞了一张50元纸币在碗底下,这事后来一直被这位老人惦记着,他跟他儿子说:“这个记者像极了当年方志敏队伍上的人”。

 

 

我重登榉根岭这位老人家门时,他非常开心,拉着我的手去他家屋后那一大片红豆杉林里。这片红豆杉每棵将近两人抱粗,耸立入云。他从草丛里捡拾许多掉落下来的红豆果子给我吃,给我讲述守护这片红豆杉林的许多往事。曾经有人要砍倒这些粗树另有他用,自己持铁叉怒视来人,“除非先砍倒我。”他说自己很小的时候随父亲的队伍走过这片树林时,队伍上一位戴眼镜的先生手抚树干惊叹不已,连说要好好保护它们长大。我问他这树到底好在哪?他沉思片刻说:“每到秋冬季树枝上掉下来的果子,我捡起来好吃。能当柴禾烧的树多了去,能结出这么好吃果子的树却难找”。在他家里,我看到当年陪吴熙祥副县长送给他的“红豆杉守护神”那块牌匾还挂在墙上。

 

 

老人家跌断一条腿后,似乎就也没走出过大山,粗茶淡饭,亦或是红豆杉果子让年届九旬的他有着仙风道骨的俏模样。人世间哪座山上都有柴禾,结果子的树也不少,能够穿越战火与乱世的人养树、树亦养人那份自然和谐,却难能觅见。有时哪怕遇到最糟糕的环境与逆境,我们自己努力诃护生存环境,环境也会如春风化雨润养我们的生命,和光同尘,不为盛名而来,不因低谷而去,自会越来越好。

 

4

 

一个秋阳高照的日子里,长江北岸宜城的友人蒋六乔先生约我去他那里走走。他知道我久居都市,特别声称不在城里玩,去长江南岸东流古镇看陶公祠去,那里还有两座彼此守望的古塔。

 

 

那天,我们一行人跨过长江到江南岸的东流古镇,据称万里长江千回百转,至此后一直向东流去。东流镇晋代归属彭泽县,据说当年陶渊明任彭泽县令时,因偏爱东流的黄菊香,常常是“日驻彭泽、夜宿东流”。陶去世后,人们在东流镇修建陶公祠,种了许多黄菊花,以纪念这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隐士高人。那天,我们游览了陶公祠,时值金秋,秋风送爽,遍地黄菊花给人几分素雅与淡然。我们观摩了近处的天然古塔,听说紧临江岸的秀峰塔有着战火遗留下的诸多枪伤,便去江边。

 

我们在江南岸的岩石上看到了这座秀峰塔。果然,临近江面的五层塔身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墙体,全是枪弹与炮弹打的大洞小眼。秀峰塔与天然塔南北相峙,当地县志记载,建于清乾隆24年(公元1759年),缘由“塔补文枢,更增秀气。”。塔高十余丈,五层六方,以砖石砌成,似彩笔插天。守望此塔的是一位老妇人,她住在古塔附近的晚辈侄女家,生活由侄女照顾。她侄女介绍,老人年轻时战乱出家为尼,老了守着这座古塔,许多年前就患有癌症,别人都以为她去日无多,可依旧活得好好的,每天三次去古塔,风雨无阻。

 

 

我们见到这位老妪时,她正拿着扫把清把塔边浮尘。她指着古塔说,“建这座古塔形似彩笔插天,预祝此地子孙读书有为。小鬼子侵入中国后,有意摧毁古塔,败坏学风。只是江中军舰的枪炮也没能摧毁古塔,只留下大洞小眼。”我们问及她身体状况时,老人爽朗地说,“人老了这疼那痒都是免不了的。我心惦记着古塔,别的都不是事儿。”

 

那天,我们没有入塔内登顶,只是居高俯瞰,大江真的至此东流去,烟波浩渺中帆影往来,大江落日晚霞尽收眼底。忽然想到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在他看来气节比饥饿更为重要。东流黄菊花年年绽放,花香如故,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过着日子。古塔还在那静听江水涛声,老妇人一日三次走近古塔也成了一种生命的习惯。人生除了生死,其余都是擦伤,老妇人的生命已融入了古塔。

 

 

人生路漫漫,曲曲折折犹如万里长江,都是很自然的事情。遇到灾难和挫败用不着大惊小怪,即使洪水冲垮过人生堤坝,重拾信心与执念,卧薪尝胆,攻苦食淡,重铸的生命必然更加顽强。生命之河到了“东流”之处,自然会浩荡东流,澎湃出生命的力量,奏响生命的乐章,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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