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时光

自赵城出南关径直向南,穿过老城墙门洞,爬上石门子坡,路东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路西先是一户户炊烟袅袅的人家。这…

自赵城出南关径直向南,穿过老城墙门洞,爬上石门子坡,路东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路西先是一户户炊烟袅袅的人家。这里便是我童年的瓦窑头村。这官道如飘带一般,向南过沟里村,便到湾里村,再转过杨堡向东,便可到圪疙瘩村。从瓦窑头出发,姥姥大多喜欢向南去走娘家至亲,姥爷喜欢向北进城到集市上闲逛,顺便去北街两个瓦窑头出嫁女的老姑家窜窜,话话家长。我也正是那时,有时南下,有时北上,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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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早晨,每天睁开眼,总有麻雀落在窑洞木棱窗的格子里,叽叽、啾啾地叫着,虽然叫声并不出众。窗下,鸡窝里不时传来几声高吭的打鸣声,紧随其后便是一阵躁动。

窑洞内已映衬得分外敞亮,姥姥坐起身,一只手探在后背上挠痒痒,另一只手伸向炕边红色衣橱上锃亮的黄铜拉手,随后双手捧出一个极旧的包袱,把上面系有铜钱的布带一圈又一圈解开,取出一件月白偏襟上衣。这窸窣声吸引我费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急切地探察姥姥的动向,似乎是我这个跟屁虫与生俱来的职业敏感。土炕那头,姥爷光秃的脑门伸在条纹粗布外,他转个身,接续发出抑场顿挫的鼾声,一听便知道这世界安宁祥和。

我探寻的眼神,姥姥有意忽略并选择了漠视的姿态。她蹓下炕,草草洗了把脸,洗脸水并没有像平时洒在院落里,而是倒在锅台下的炉窝中。掏出一块预备好的干净手帕盖在头顶,显然是急于抽身出门的节奏。“我上个茅房就回来”,姥姥说着低估我智商的话,仍旧使用这一古老的骗术。我倚着门眶站住,用袖口擦着嘴唇,恭顺地眨巴着眼睛。我的手与她的衣襟像焊在一起,姥姥奋力地推,拍,拨,都无济于事。门框是我的防线,她的衣襟因此脏得很快,自然与我直接相关。

狠劲把挎在手臂上的竹篮重新放下,姥姥送回窑洞后的柜子上。接着一把拽下头上的手绢,握着我始终未松的手臂,大声嚷着“你和鼻涕一样,天天粘在我身上,我这上辈子作什么孽了,去趟湾里,疙瘩村都去不成,连放屁的空儿都没有。”姥姥所要去的地儿是指她的娘家及老姨家。姥爷是否装睡,我不知道,只见证过他曾对姥姥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鸡蛋,总是送到自己娘家的亲戚家,当面含蓄地表达不满“别把人家撑着了!”,姥姥只轻轻一笑,回嗔道“这世上要活人,不能光活自己”,依旧把鸡蛋篮挎在臂弯里,迈起小脚走出院子。

姥爷坐起身干咳了几下,冲着我“小娃儿,别跟你姥姥南下了,咱北上进城,去你老姑家。赵城城里吃饽糕,老十字咥酥肉丸子”。我真没有出息,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姥姥的衣襟,期待姥爷给我的承兑汇票能够尽快贴现。我拿起抹布,主动擦拭姥爷的旧自行车。那么小的年纪,情商却到了人生的巅峰。

那时,我不懂太多道理,但那时跟随大人窜亲戚,享受童年单纯的快乐。现在想大人们无非是普通人不甘于当普通人的浮躁,极力做着许多应付世事的差事。转眼,我已从一个阳光少年变成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然而在随便什么环境里,我都能在自己的内心找到平静。那种极力要理解生活的、自由而深刻的思索,那种对人世间无谓纷扰的十足蔑视。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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