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死了,那些人还活在死的路上

1   上一次回城,巧遇一位老同事,寒喧过后,他忽然问我:“你现在还会看蚂蚁搬家吗?”他印象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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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回城,巧遇一位老同事,寒喧过后,他忽然问我:“你现在还会看蚂蚁搬家吗?”他印象中的事情是我喜欢蹲在地上看成群结队的蚂蚁们活动。这些小生灵远非人们漠视时的那般渺小,集体行动有序、有智,有分工有合作,能合力抬一根骨头,推树枝横卧水波之上,有序从树枝上涉水上岸。

随便聊聊的图片

那时年轻,有的是大把时光;那时遍地泥土芳草,多的是蚂蚁。似乎弹指间人世间变了模样,城里的明月还是秦时的,只是没有了从前的荷塘蛙鸣、红蜻蜓绿蜻蜓,还有树梢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

 

好在这样的情景,在远离喧嚣都市的山里,依然还能找到从前的模样。

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生命

我的九华山茶溪居所后面原先是大小不一的两个小池塘,当地人称“葫芦塘”,每年春季蛤蟆在此塘中繁殖生籽,塘中一团团黑乎乎状“蝌蚪”。春夏之交的雨雾中,满塘“蝌蚪”从东北角斜坡爬上岸,移往后面的山林里,开始践行它们一生的使命——捕捉森林与庄稼地里的害虫。后来,这个葫芦塘被人扒成圆形,沿池塘周边盖房子。我与邻居间的一条通往塘中栈桥的巷子,成了小“蝌蚪”们爬往山林的生命通道。我初来葫芦塘的春天,差不多隔天就去豆腐坊买豆腐渣,撒向塘中那黑乎乎的“蝌蚪”圈。我与栖居于此的几位大姐曾在雨天把守路边,劝过往汽车另择路径走。一个个鲜活的小生命奔往新生活的途中,若是惨死于车轮下实在是莫大的不幸。

山里与流浪狗作伴的寻常日子

 

葫芦塘无疑是九华山林蛤蟆的繁殖场所,我们未来之前,它们的祖先就在此恋爱、哺育儿女,一代代小生灵由此开启它们短暂的生命旅程。这几年住的人多了,葫芦塘春季里的小蝌蚪越来越少,我心里常有愧疚:我们的到来,严重破坏了蛤蟆们的生存与繁殖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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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之际,聊以欣慰的是来此塘畔的鸟儿多了起来。我每天把吃剩的食物撒到地面上,也买些稻谷撒在墙头与树杈上,鸟儿成群结队来啄食。最早几次,我家收养的流浪狗会扑那些鸟儿,惊飞一地鸟毛。我们多次跟狗狗讲道理:你们活着,它们也要活下去呀。估计狗狗们听懂了,再也不去扑那些鸟儿,就连鸟儿飞进家觅食,它们也懒得动。尽管如此,山中小生灵受伤、死亡的事情还是常发生在我的生活中。我捡拾到受伤的生灵给它们抹药、喂食,有的鸟儿或猫儿、蛇死了,我摘片荷叶或是芭蕉裹着为其水葬或是树葬、土葬,每次都要难过好一会儿。

众生平等,哪一类动物活着都不容易

如我这般岁数,早已习惯了人世间的送往迎来。前年,我母亲病危时,我儿时同学范自才、孙叶青跑来陪伴,他们安慰我说:“不要慌,有我们在。”他们都已亲手给自己的父母亲办理过后事,从悲伤的海里浮起来。其实,我父亲走后的二十五载时光里,我自忖对母亲还算有孝心孝行,曾几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抢救过来,她能活过九旬,我也无憾了。只是那天午后,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后,照乡下习俗“落老单”,将她从床上移到堂屋地下稻草上时,我还是泪如雨下。不只是悲情于我们今生的母子缘分尽了,更多的是悲于一个年仅九岁的孤女就来此屋做童养媳,养育我们八个孩子,她活着的时候送走了一半的儿女和自己的老伴,尽管孙辈、重孙辈散布海内外,她这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这三间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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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我的《邂逅唐模看见了“你”》发到“茶溪听雨”公众号后,许多老友缅怀艺德人品高尚的当代书法大家张兆玉先生,也对人世生死有着别样的理解与无可奈何。

 

 

警界风云人物葛扬是著名的心理学者、谈判专家(上图),她在转发这篇文章时写了一段话:

 

“10年前第一次去唐模,2015年再去时……今日从老友显玉兄的笔下又重温了那时那景。跟显玉兄类似的感慨很多,这次我封闭出来听到两个噩耗,两个非常熟的人走了,一个是快要退休的领导调研途中突感不适,送到医院再也没醒来;而另一个年轻人则是从楼上跳下……我想说的,完美的人生是不可能有的,人向死而生,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刻,因为你不会有从头再来的可能。还要珍惜生命中的每一次邂逅,哪怕只是一束光,照亮了生命的一瞬间,却可能温暖我们的一生……

 

建筑设计专家吕洋先生来九华山与我和张兆玉喝了不少酒,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晚与老玉来我家喝酒,路上“绑”来贾虎,我们四人喝得满桌杯盘狼籍,那是何等通快。这场酒是他与兆玉人生最后一场酒。

 

吕洋给我来信:

 

“何老师好!

今早醒来,打开手机看到了您的信息,不急洗漱,一口气读完了《邂逅唐模看见了‘你’》。不敢斧正,只有沉重。

记得2019年初秋,与刘勇等去绩溪考察徽州古建后回九华山,途中刘总说唐模也不错,于是到了唐模。景区有一条水街,映入眼帘的一幅牌匾就是老玉兄的‘邂逅唐模’四个大字。往前走,又见几幅老玉兄书的对联……

老兄走了两年了,每每静下写字的时候,都想起他来,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在一起喝酒,在一起掼蛋,看他写字作画,一起散步聊天,最让我唏嘘的是在贵府与他喝的竟是最后一场酒!”

 

谁说不是呢,诚如张兆玉发小傅强所言:“云霞虽美终化雨,落叶无憾也成泥。”可我们目睹生命的流逝,依然有着难以言说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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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看到一则不到半分钟的视频,拍一只麻雀自然死亡过程的。小麻雀死前睁开双眼看了这个世间最后一眼,张开嘴试着再留一句道别的话,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的歪倒地上,归于无声无息……

 

 

或许这样的场景,我7月30日傍晚亲身经历过,在毒辣的太阳下捡起一只雉鸟,喂水、降温,目睹它生命一点点消失。那天半夜爬起来写成《一片孤荷,载你融入晚霞》。我明里写的是伤逝的小鸟,暗里悲伤的却是我可怜的同类。就像有的人说的那样,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却见不得人间生灵疾苦。有悲天悯人的心,没有救世济人的本事。或许说的就是我吧。

 

我亲历过数不清的生离死别,可这个上午,我仍为这只麻雀的离世情景而伤情。老鹰都被人驯化了,唯有小麻雀没见谁家养过它,毋自由,宁愿死。它被当作害虫时,满天空人间捕杀它。我看过一个纪录片,满皇城里的人敲锣打鼓惊得它们无法落地,生生累死跌入人间,被人赶来串起来去那十里长街某一个地方报喜。历历在目的过去,还未曾走远的惨景,有的人已经忘了。小麻雀被当作益鸟时,它依旧在这样的烈日下觅食捉虫,谁能知道它一生下来挨过多少饿?经历过多少次险?如今,就这么静静地死去。

 

 

我们谁都知道,任何生命活着来到人世间,终有生命终点的那一刻,蜡炬成灰,鸟儿到死,只是还没轮我们自己,凑巧还活着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多人忙碌一生求得温饱,与人无害,倒也还好。还有一些人干尽了极其不光彩的事情,才爬上了极其光彩的位置,深陷权、钱、色、名的泥淖,愈发贪婪,不思民间疾苦,不恤他人困厄。这种人虽然活得八面威风,锦衣玉食,比单纯只谋一口食、不伤害同类却要不断躲避灾难与伤害的麻雀,其实要可怜得多。

 

今天,我为麻雀之死落泪;他日,又有谁愿意为自己活着就不准别人好好活的人死了而掉一滴泪?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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