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纸飞机的人

我对读诗写诗不大在行,自己信口胡诌的几句侥幸发表也不敢称那就是诗,只说是几段“分行”。对于诗的评判,时常也与大…

我对读诗写诗不大在行,自己信口胡诌的几句侥幸发表也不敢称那就是诗,只说是几段“分行”。对于诗的评判,时常也与大师们意见相左,他们认为好的便看不出什么好来,当然也不会轻易被各种流行的“××体”带了节奏。不过还好,对真正的好诗还是有感觉的,不知不觉,就是觉得好,没有理由,结果常常碰巧暗合了诗家的鉴赏眼光。

天津作协陈丽伟副主席相赠他的新作《心事物》,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一本可以视作体现写作者心路历程的诗集,一本应是混合了岁月与心血煎熬出来的诗集。书名和每个板块都用“心”做了呼应,时代、家国、生活、遇见、怀念、季节。封面素淡简洁,有一株枯草的近影兀自摇曳着,那草,我们老家叫棒槌草,又称虎尾草,有穗状花絮生于杆顶,显得头重脚轻,又似若有所思状,有老树题诗虎尾草的两句“不知心在何处,风走跟风起舞”,摘在此处正好也应了诗集“心”随风动的题中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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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创作跨度很大,时间与题材,空间与人生,尽收一册,以“心”系列分别整理编排,显然是用了“心”的,沉甸甸的、以心相随,有诗集特有的氛围。读丽伟兄的诗也时有心动的感觉,就是觉得能把一个人内心所想所愿,及所撕扯着的那点东西读出来,其中,孤独、疏离、感念、怀乡种种情怀好像都有,但并不都是明显确切地表达出来,而是试图将那种深重的情绪通过轻曼的语调念白出来的感觉,很平淡地去表达很重要的内容,用尽全力轻声道出。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既充满灵性与哲意,又像欲言又止的寓言,好诗首先应该给人的就是这种直觉,我确信。

陈丽伟诗的语言风格是多样的,有深刻的、隽永的,也有纯真的、戏谑的,只要认真阅读,很容易感受到那种简洁、跳跃的语体风格,既干净利落,超脱俗尘,亦简洁素雅,淡然诗意,有时甚至完全口语化,如,“找谁呢?总得想个办法/把这些水里的楼捞出来啊”。他的情感也是多样的,似乎从不回避自己多情而又敏锐的一面,尽管诗作在时间跨度上大的缘故,表达上渐渐有了深沉与收敛的变化,但仍不失豁达与真挚,一种硬朗、雄健、笃定的情感于此间可见、可感、可信、可知,如,“一只茶杯在世界里穿行/要是再有一只就好了/再有一只,就是两只了”。丽伟诗的思想也是多样的,或激情澎湃,或闲情雅致,或灵动锐利。他似乎总有一种单纯的明亮、持久的凝视、可靠的真诚、清澈的感悟,成为他鲜明的艺术个性,比如,在仅有三行的《白云》一诗中写道:“天空蓝时,云是白的/天空灰时,云还是白的/这就不容易了”。诚如斯言,或许,这也是他的自我概括与追求吧。

 

《心事物》也是一册安静的诗集,安静地叙述,安静地表达,毫无炫技之嫌,就是写自己心中所想,属于一种极具个人魅力的真性情,真感受,真思考。只是作者关注广泛,观察细微,个体经历和体悟似乎尽入笔端,体现了一位诗人的躬行思考与悉心发现。尽管包罗万象,作为一位有抱负的作家,他真正关心的仍是个体在时代的沉浮、突围与回归,以及主体的建构和生命的意义等这些更为根本的问题。这本书我是跳跃着读的,并不是从头来读,而是选择一个感兴趣的板块开始阅读,结果很快遇见了一首特别的诗——《纸飞机》。开飞机是一种什么感觉,纸飞机当然可以飞,只是没想到它竟然也可以开。我觉得,在当下,我们都没有勇气希望拥有一架纸飞机的,更不会故作天真和理想化地开一架纸折的飞机,去冲开某种局限,以对抗世俗的侵扰。不会的,不会把快餐店垫餐盘的硬纸用来折一架飞机,然后掷飞,优雅地划过一段轨迹。而作者却用截然相反的方式,为了“月光下的心情”,一个人开着纸飞机回家了,并且“飞得像月亮一样美丽”。以我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丽伟兄心中永远不被世俗、功利、荣辱所打扰的个人空间——一个可以开纸飞机起降飞行的地方。我知道,他一定有这样的、不被人知、不为所动的私密之所,如我猜测的那样,那儿一定也有他“无法抵达的神往”,在那儿,“世界一下子大得很空”。也许,我们都应该放飞自己的纸飞机,但我们大都装作无视或者以为不可以存在这样的幻想,我们往往连飞起一架纸飞机的机会也放弃了。

 

诗歌创作,只有插上意象和韵律的双翅,才能飞得更高、更远。注重意象的选用,寻求和谐的韵律,也是陈丽伟诗的特点之一。这一点尤为可贵,因为现代诗已经越来越自由了,很少有人讲究诗的韵律。而城市、鸟群、手机、汽车、麦田、烟囱、青春、乌鸦、印石、大雨、冬夜、秋风……这些具有生活意象和象征意味的景物生化成情景交融、景象合一的诗句,天然自带一种亲近感,读来亲切可触,含意隽永,直达人心。诗的结尾总是表现出特别的清淡,不知不觉,渐行渐息,却意味深长。你可以说这是归于虚无,但这也是一种人生姿态,当一个人心里总有一个目标、梦想、希望,或是具象的故乡、家国、城市,剩下要做到的就是,如何抵达,如何回归,如何重复,如何相遇,如何面对……因之,他也只能以永恒的姿态在天地间站立着,将自己相连在这片大地之上,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这同样是与自己、过往的一种和解。

诗言志,诗亦如人。丽伟兄与我一城两地,现在也分别叫做津滨双城,平时见面不多,但次次都有腑肺之言相告,实乃仁义忠恕之辈,真诚慈悲之友。有人说,中年是与诗隔得最远的年龄。一个已步入中年的写作者仍然能从诗中得到抚慰、找到少年的动机,实属可贵,丽伟兄是真爱诗的,并从中找到了心灵避护之所和与灵魂对话的契机。瓦尔特·本雅明的一句话我深以为然: “只是因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赐予了我们。”变革的时代、格式化的生活,乱花入眼,也易迷乱心志,我愿意相信《心事物》这部以“心”明志的诗作,是带给读者以希望的佳作,至少我从中读出了这些。并且,它们已经携带了灯盏,却依然向着更明亮的地方飞去,像纸飞机那样轻盈地飞去。我也相信,开纸飞机的人,有这样的轻盈与优雅。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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