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峡的汉子

石棉瓦搭的简易烘房里,楚哥一边烘香菇,一边读我发表在读书村的文章。他是一名文学爱好者,不折不扣的好读者。 那时…

石棉瓦搭的简易烘房里,楚哥一边烘香菇,一边读我发表在读书村的文章。他是一名文学爱好者,不折不扣的好读者。

那时候,我正在构思一篇小说,需要林业上的一些素材,得知楚哥是村干部兼护林员,便发信息联系他。

正在忙,烘香菇。

随便聊聊的图片

楚哥发个烘香菇的图片过来。

整整齐齐的竹笸箩里,挤挤挨挨,摆放着香菇。烘房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我彷佛闻到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香菇的味道。

香菇是众多菜品里,我的最爱。

我以前只知道它在超市,菜市场的干货店里被售卖,从没见过像楚哥这样点种的椴木香菇。工序繁冗,原始淳朴。

楚哥说,我喜欢香菇这种特殊的香味,清清淡淡,丝丝缕缕,虽不热烈,却恰到好处,犹如你写的文字,我一样的喜欢。

有什么样的语言能比得上这种赞美让我欣喜呢?喜欢写作的人,笔下的文字就像自己的孩子,有人赞赏喜欢,那是一种鼓励和动力,更是一种文字知己。

我萌生了要去渭门拜访楚哥的念头。早就耳闻黄金峡山青水秀,人杰地灵,只是无缘一睹它的风采。

好呀,等你回老家了,可以来渭门看看。楚哥爽快而热情地说,渭门的青山绿水欢迎你。

楚哥说,早晨起来,院子里走一圈,

看一看门前湖光山色,听一听鸟儿欢声鸣唱,闻一闻果木青草香。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是清新的,心里是畅快的。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崭新的,不染一丝尘埃。

这里没有污染,没有喧嚣,没有干扰,你想要多安静,就有多安静。

你们谁有我这样的院子?前有高峡出平湖的壮丽,后有青山含远黛的伟岸。真正的小院衔山水,古朴宁静悠远……楚哥描述着他的院子,他的家。

我被楚哥的质朴打动,的确,拥有这样的一座院落,是一种奢侈和向往。

我想,坐在楚哥的院子里,品一壶清茶,倘或喝一杯小酒,看白云从枝丫间缓缓掠过,听虫蛙在晚风中浅吟低唱。时光应该美好的近乎要停止了吧!

我心中充满了深深的向往。

可是我知道,楚哥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侍弄土地,侍弄香菇,也着实不易,每一分收获,都要付出十分的辛苦和汗水。

我还知道,农民的日子,忙忙碌碌,少有清闲,土地是赖以生存的希望和源头。却也让人身心疲惫,痛苦不堪。

 

听说楚哥年轻的时候,是黄金峡方圆百里的传奇人物。

楚哥六岁开始学游泳,十一岁横渡汉江。十三岁穿越黄金峡四浪滩,战胜门坎石,将军石,黄龙石。十七岁,协助师父航船黄金峡。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17岁的楚哥正读高一,四十多岁的父亲,因病去世。做为长子的楚哥,虽然学习成绩优秀,却毅然辍学回家务农,挑起了照顾弟妹和家庭的重担。

他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安一样,怀着一颗滚烫热忱的心,回到了家乡渭门。十八岁那年,年纪轻轻便被提拔为队长,他带领群众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分田到户,实行生产责任制。他做事果断,公平,深受群众拥护。

土地包产到户后,农民劳动积极性空前高涨。改革开放初期,上级号召搞活经济,随之全国兴起一股经商热潮。集体办了农产品购销商店。

楚哥由于头脑灵活,精明能干,被安排去商店当领导。后来又承包给他经营,他把生意做得非常红火,在洋县东南部是明星式的人物。

在洋县,楚哥是第一个把木耳卖到深圳去的人,第一个买日本产铃木100摩托车的人,第一个黄金峡镇修楼房的人,也是在洋县首届乡镇企业表彰大会上向全县工商企业,个体户介绍经验,并上了报刊的人。

后来,由于和合作方发生纠纷,楚哥吃了官司。经济上,名誉上都受到极大的损失。楚哥的生意走向低谷。农产品购销商店从此倒闭关门。

经过两年的不懈努力,楚哥最终又把农副产品生意做了起来。他首先把农民手中积压的龙须草收购来,卖到四川,湖北几个造纸厂,又把农民手中集压的梧贝卖到遵义化工厂。他先后在三花石和城固火车站,租房设了货物转运站。

天有不测风云。

后来,因为造纸厂破产,楚哥的货款打了水漂。更要命的是,楚哥收购农民的积压产品,是以打欠条的方式收购的,原以为造纸厂货款到帐,再将钱付给农民。岂料,命运再次捉弄了楚哥。

楚哥这次输的更惨,二十多万,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欠债。楚哥家里,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要债。

为了还债,楚哥远赴新疆打工。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工头却携款潜逃。

心力交瘁的楚哥,欲哭无泪,无奈之下又回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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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苦苦思索,楚哥决定在家种地,兼种香菇。好在那几年的香菇长势喜人,价格也好,楚哥一年也有几万元的收入,除了儿子女儿的上学费用和家里日常开支,剩下的钱全部还了欠债。

最困难的是村里拉大电那年,因为经常有要帐的,家里所有的收入都拿出来还了欠款,楚哥就只能继续照煤油灯,而且这一照就是整整五年,楚哥说,他有一次看见自己年幼的儿子,怯怯地爬在别人家门缝看电视,心里就象针扎一样难受,可面对巨额债务,他毫无办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呀。

直到五年后,女儿毕业参加了工作,家里才凑了一笔钱安装上了电灯。

通电的那个晚上,楚哥用手抚摸着煤油灯,百感交集。微弱如豆的灯光,不离不弃地陪着他和家人度过了一千八百多个漫漫长夜啊……

屋漏偏逢连阴雨。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谁遭遇不幸就眷顾他。这个时候,楚哥的二女儿乔乔生了重病,楚哥又四处筹钱,带着女儿在山东济南军区医院,西安唐都医院去看病。

在西安唐都医院住了四十多天后,因为无钱继续治疗,在借贷无门的情况下,楚哥眼睁睁地看着二十多岁的女儿逝于花季。

中年丧女,是楚哥心中永远的伤和痛。我不知道,楚哥怎样历尽千辛万苦,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筹钱付清了那笔巨额赔款的。他没有提及,我也不敢细问,只怕触动他心中的伤痕。好在楚哥的大女儿考上大学,做了一名教师,儿子也成绩优秀,在读研究生,多少对楚哥也是一种慰藉吧。

其实,像楚哥这样精明能干的坚強汉子,命运多舛,大起大落。一辈子呆在山里做农民,实在是有些委屈了。我委婉地对他说,楚哥,你应该走出深山,到外面闯荡一番新天地。

楚哥听了,平静地说: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虽然平凡,却实实在在。也只有土地对人最忠诚,土地从不糊弄人。你出了多大的力,流了多大的汗,它就对你有多大的回报。

完了又说,阿巧,你有多久没听过草丛中的虫鸣?你有多久没捉过花丛中的蝴蝶?你有多久没看过黄昏鸟归巢?炊烟袅袅升起?

我一时无语,心里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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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多久了呢?久远的像是一个模糊的梦。

钢筋水泥的城市快节奏生活,并不是我想要的花花世界。

外面的世界虽然美好,却也无奈。

楚哥说,我每天去地里干活,歇气的时候,对着山谷唱山歌。一串串的回音荡来,便有人驻足聆听,张望着在山那头和唱。

楚哥说,我在园子里种些蔬菜,妻子养些鸡鸭。蝴蝶和蜜蜂在花圃里飞舞忙碌,小狗小猫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打呼噜。

楚哥说,我把山坡上砍来的椴木,锯成一截一截,点好香菇,码成架,浇水,翻转。然后,静候香菇挨挨挤挤着出来,撑个小伞儿长大。

楚哥说,侍弄土地,是很辛苦,但我心中有一道美好的风景,就不觉得累。

每天和爱人守着家,守着田间地头,看月亮升起,太阳落下。听小鸟吟唱,虫蛙鸣叫。朝听山风声,晚闻河涛音。

其实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也挺好的,自给自足,原始淳朴,平淡相守。这样一想,疲惫也就荡然无存了。

楚哥,这个黄金峡的汉子,他对黄土地的深情,一如他的人品,正直,善良,挚着,坚強。

想这人生,有美丽宁静的田园,有不离不弃的爱人,有平淡相守的日子,有健康无恙的身体,便该是幸福的吧?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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