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装的中秋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生都是散装的,这一地,那一地,这一段,那一段,这一人,那一人,不同地域不同时段与不同人的邂逅…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生都是散装的,这一地,那一地,这一段,那一段,这一人,那一人,不同地域不同时段与不同人的邂逅,此生才渐渐拼成了现在的模样。

中秋也是,本来月圆人团圆,然而,现在的中秋连小团圆都不能保证,举家大团圆的中秋更是难觅。不只疫情缘故,许多个中秋我们被短假期和长路途分隔,只能天隔一方,各自举头望着同一轮圆月,想着幼时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样子,以及那些已经淡去的自制月饼的味道。那时的月饼,似乎都没有像样的包装,多是散装的,中秋节却是整装的完整的,现在的月饼,精装得让人不忍心丢掉那些漂亮的壳子,而中秋节却越来越趋于散装。不只是时间和地域上的团聚不完整,情感以及时下热络的“氛围感”上也是凌乱的、碎片化的,很难集中起来。一个本来以团圆为主题的节日,人心浮荡,聚合无形,形同散装。相对于团圆,我们这些散落异地的人,也许都是散装中秋的一部分,现在尚可形散神不散,以后难说会不会形神皆散,从此沦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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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节日的变化,朝着物化、异化的方向呈散向延展,已不是秘密,中秋尤是。这两年月饼等有了点从礼品回归食品的兆头,已属不易,但毫无疑问,每年作为节礼和食物的月饼仍然停留在人们的浅尝辄止和猎奇上。

如果少了某种以食品为主的“物”的充填,许多节日几乎没有多少分别。想想看就明白,粽子、元宵、月饼们承担了多大的压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区隔着节日间的差异,月饼更甚。如果说月饼是时下中式糕点中最具创造力和创新性的类型产品,完全可以不用缀附“没有之一”这样的客套。每年留给月饼表演的时间本就不多,多则二三月,少则十数天,太早推月饼有点魔幻,节后又易陷入“节前金饼、节后炊饼”的尴尬。所有人、所有身陷于此的行业,都得在短时间内把月饼做出花来,所以极尽创意出新之能事,或奢华,或亲民,或文创,或养生……种种愿景、巧思、寄托尽付其中。每年,除了“莲蓉”“五仁”“蛋黄”“枣泥”扛鼎之外,都会生推出一批辣人眼球的“变异”新品,有的完全走“黑暗料理”路线,如香菜味、苔菜馅、榴莲馅、小龙虾、螺蛳粉月饼,还有“胡辣汤”和“火锅底料”口味的月饼,争奇斗艳,千奇百怪。难怪那些根正苗红、浓眉大眼的行业老大,一再摇头叹息,散了,散了,月饼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乡村生活的散淡也近乎散装。散点透视之下,展现了多姿多彩的原生态,中秋也是。许多地域的乡村中秋,完全不泥于月饼营造的局限,他们会最大可能地开发自己的节日食品,从南到北,菱角、栗子、螃蟹、糍粑、烙馍、饼子、韭菜盒子……包括各色各地代表性的食物,月饼只是点缀。

比如老家晋西南,物质贫乏年代的中秋节,月饼反而没了踪影,但生活的日常照旧可以丰富。家家仍然如常记着节日,却并不限于月饼,会蒸制他们称作的月饼馍,也用了月饼模子,等蒸出来又完全走了形貌,没有一点月饼的样子,更像是道地的馍,依稀印着月饼模子上的花纹,或者会有糖馅和油盐馅,完全记不得了。也许是觉得这月饼馍有点敷衍吧,可能还会增加点包子之类的面食烘托节日气氛,包子真是百搭,以前很多节日都得赖它撑场子。后来,日子显然是阔了,我那些烧包的乡亲决定实现“月饼自由”,各家各户都携了油、糖、面、果仁到糕点铺子订做月饼,起步都是五十斤以上,多的人家据说做了上百斤的月饼,一直吃到腊月还没吃完。

 

过去,对于月饼的包装,乡人也不大讲究,只有过节需要出门交换才肯买那种有工业化色彩的包装的月饼,也只是极简单的草纸、纸绳捆扎,上面裹一张简易油印的“中秋月饼”字样的纸签而已。纸里包不住火,也包不住油,月饼里的油渐渐浸透了纸面,现出一坨一坨高级的油渍将纸面染成了油亮的深色,随之,味道也溢了出来些,让人忍不住惦记着掰开的样子,五仁的,枣泥的,还是别的,时有青红丝被扯了出来,拉出细长的丝线。我对青红丝月饼曾经不友好,以为那是一种装饰,像女装上装饰的蕾丝,味道也不甚喜欢,后来,孩子这一代又单单爱上蛋黄一类的或者新出品的味道,只是所有的喜好都轻淡的不留痕迹,近来一看冰箱里还有去年的蛋黄月饼,仿若遗忘了的了旧年的中秋。

而今,又一个佳节临近,已经越来越不知道该选择哪种口味的月饼了,索性不选,由它去吧,只溺于自己残留的一点喜好,与自己的月光相见,就像一个人漫无目标地走着,上看下看,左顾右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走着走着就散了,像有云翳的月圆之夜看不到月亮。也许,中秋于我们也像每一个月圆之夜,并不需要喧嚣和热度,不需要流量,不需要刻意,只有一份属于月光之下的清冷与冷静就好。只是越是散装的日子越要寻求圆满,就像越是冷的时候越要靠近温暖,在散轶的月光里和我们日渐散碎的日子里。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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