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友是条狗

阳阳又弄一身泥巴回来了,还呲牙咧嘴的冲我笑,很惬意的样子。我在草地上给它洗澡,比我自己洗澡复杂多了。我一年四季…

阳阳又弄一身泥巴回来了,还呲牙咧嘴的冲我笑,很惬意的样子。我在草地上给它洗澡,比我自己洗澡复杂多了。我一年四季是用水龙头冲冲,连肥皂也极少用。阳阳毛多皮厚,要用沐浴露洗,洗净后拿电吹风吹干毛发。它身上干净舒坦了,我湿了衣服淌了汗。

我们刚进山那年重阳节,茶溪流浪狗黄黄在我家屋檐下生下了阳阳四个崽子,尽管有我们的悉心照料,还是被车轧得一死一伤,最弱的“九儿”夭折了,黄黄也在今年端午前一天病重离家消失了。唯独阳阳体壮聪明,躲过了许多灾难,与我们相伴山中日月,一起欣赏江南五个秋季了。阳阳总比别的同伴调皮,还惹事。春天花开时节,只要独自放它与小伙伴们出去,其它狗狗们身上干干净净的回来,阳阳不仅沾了一身香气回来,毛里粘了许多带刺的球状果子 ,拿梳子梳不掉,只有动手一颗颗轻轻拽。它倒是躺平、翻身,呲牙咧嘴的冲我笑,很享受的样子。冬雪里阳阳跑出去一趟,回来肚皮与四条腿都是湿的,挤到我身边等着电吹风声音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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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写文章了,我要在九华山何园草坪上给阳阳讲一课,题目为《洁身自好》,哪怕自己是条狗,也要爱惜自己的毛发,修得一生好名声。

阳阳端坐在椅子上听的很认真,我也越讲越起劲。听着听着,它扭头看自己的风景,全把我的重要讲话当成耳旁风了。这家伙也是进过城见过世面的,难道没听说过:当初,我在城里给知识分子们讲课,他们……

我喝口水,润润嗓子,定定心。往事早已如烟,我也归于山野,现在连唯一的听众也心不在焉,我还坐在讲坛上干啥呢?

阳阳本是条狗,与我在山中朝夕相伴几个冬夏,便成了我家的毛孩子。它到外边玩,不只是弄一身脏,还多次受一身伤。有时彻夜不归,我在旷野黑夜一遍遍呼喊它的名字,希望身处困境的它听到我的声音能增添一点力气与信心,与我重逢。有一次,我拎根棍子走入村庄里,远闻群狗吠声。寻声跑去,见阳阳被四五条狗围困在中间撒咬,我提棍驱赶走众狗,它瘫倒在地,急促呼吸,多处负伤,我抱着它回家。还有几次,夜里寻它的路上遇见往家慢走的阳阳,一见是我便在地上,我抱着它往家走,越走越沉。最惨的一次,阳阳大冬天“失踪”了两天一夜,我夜里开着大门,守望它回来,写下《阳阳今夜还没回来》。直到第三天早晨,阳阳拖着腿回到家门就瘫倒了,嘴巴被咬裂、右眼肿的没了缝,身上许多伤口。我送它去医院治伤,回来躺了一个星期,天天涂药,喂流食进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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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阳弄脏了是小事,受伤也成了寻常事。唯独一样与我不同,它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遭受多重的伤,全都默默承受,从不跟我诉说它是怎么受的伤,真乃狗中大丈夫。

阳阳所受的伤,除了保护它的伤残哥哥与弱小的妹妹与大狗战斗外,大都与“情”字有关。它为“爱”出生入死,征战四方,从不后悔。有人说,把阳阳给劁了,就乖了。我没有这样做,我宁可狗中大丈夫在外战死,也不能让它失去了大丈夫的威风。两千多年前,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愿以境内累矣!”就是请庄子出山为楚国效力。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这两个大夫说:“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大手一挥,说:“你俩回去吧!我宁愿像龟一样,在烂泥里拖着尾巴活着。”是啊,作为一个动物宁愿每天拖着尾巴在烂泥里活着,哪个愿意没了灵魂只剩下骨骸让人供奉呢?(此掌故见之《庄子》外篇·卷六下《秋水》)除非是孬子、傻蛋,还有就是未穿新衣裳的皇上。

阳阳平常很乖,对狗哥狗妹,还有徒弟们都很好,从不发脾气,处处让着它们。陪伴我左右,见我坐之久矣,便过来“捣乱”,不让我敲击键盘,只有我歇下来,它才肯松“手”。有一次,我在外赤手空拳与一只咬小狗的大狗对峙着,无人敢上前“拉架”,阳阳来了没丝毫犹豫,勇猛的冲上去……那一刻,我就觉得我们前生一定是浴血沙场的好兄弟,我甚至猜想这家伙救过我的命,所以这一生才在我屋檐下生,一家子与我在山间相伴生活。我喝过孟婆汤,已记不起前世的事情,阳阳应该知道我们前世的烟火,只是它守口如瓶就是不肯告诉我。

阳阳依旧威风,当它嗅出山里的风中飘浮着“爱”的味道时,它依然会“失踪”,我也习惯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担心,它只是去干大丈夫该干的事情而已。当然,在外面疯过回来,我还是要聒噪聒噪它的,它大不了像今天一样,任凭我讲天说地,它只管扭头看自己的风景,才不看我的脸色呢。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丰子恺漫画“平等”,还看到过李叔同题写宋代黄庭坚的一首诗:“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原同一种性,只是别形躯。”照山里老汉的理解,大意就是我们与众生都一个鸟样,有着相同的血肉,只是名目不同而已。原本具有相同的习性,只是躯体呈现出的形状不同罢了。

陪伴我山中生活的毛孩子阳阳,很多时候比我强。你看它,孤独地承受所有的伤痛,不纠缠任何烂事,无惧风霜雨雪,四季依旧在烂泥里行走,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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