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天的感觉,真好。

门被撞开,如飓风一般! 李婆瞬间魂飞魄散,被吓到的,不只有门碰在墙上的一声巨响,更有孙女狰狞的面孔! “你真的…

门被撞开,如飓风一般!

李婆瞬间魂飞魄散,被吓到的,不只有门碰在墙上的一声巨响,更有孙女狰狞的面孔!

“你真的在捡垃圾?你真的在捡垃圾!”

“宝贝,你听我说……”

随便聊聊的图片

孙女的声音因为太高亢而破了嗓子:“同学们说我还不信,你伪装的好好,今天终于让我抓到了!”

“宝贝,都是我的错,我,我再也不敢了……”

孙女的指尖一寸一寸的逼进李婆的鼻子:“你就是个垃圾,你就是个贱骨头,你改不了,我告诉爸爸!”

“不要告诉他。”李婆看见孙女已经非常快的掏出手机,飞快的拨打了她爸爸的电话。李婆感到心脏在紧缩,脑袋在被抽真空,浑身的血阻在脖子上的大动脉,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李婆在心里告诫自己。

可是,她还是沿着墙角滑了下去,一匝纸皮被压在身下。旁边,还有十几个矿泉水瓶。

孙女没有去扶李婆,而是把手机递给她:“你儿子找你谈话!”

李婆将手机放在耳朵边,里面是儿子竭斯底里的声音,和孙女一样的,也是喊破喉咙“叫你好好陪读,谁叫你去当叫花子捡垃圾……”

儿子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其愤怒快把手机震破。

李婆松开了手,手机滑落在纸片上,又滑落到地上。

孙女说:“好好听你儿子的话,我没有时间,我要去学校了!”

李婆又听到门的一声巨响。

不要激动,不要生气,医生说我有高血压,有糖尿病,有心脏病。我不能死,我老头子还等着我的钱买药呢。

 

结婚快50年了,响应党的号召,只生一个。

在那黔西的大山沟里,丈夫是唯一喝了几瓶墨水的人,爱古诗,爱论语,爱吹笛抚琴。从小就古往今来的给儿子讲故事,星星月亮的弄来给儿子玩。能给的爱,全部给了他,能给的希望,全部给予了他。

孩子大了,家乡的人都出去了,李婆两公婆也带孩子去浙江打工,儿子在浙江上学,在浙江长大,在浙江叛逆,别的孩子叛逆期几年,这孩子一叛逆就是一辈子。和谁都合得来,就是容不下父母,什么都有兴趣,就是一读书就头疼。李婆老公试图让他读读中国历史,我的天!蠢驴一头,李婆老公想教他学学简谱,我的天!顽石一吨!

不学无术,偏偏好吃懒做,还偏偏爱歪着脖子训父母。胸无点墨还强制父母向他学习。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为了给他娶媳妇,两口子倾其全部积蓄在浙江买了一套房。

结婚了,指望有媳妇管教会好一点,没想到媳妇和他一样,吃了上顿不管下顿,从没有勤俭节约的习惯,没有尊老敬贤的本能。

两年时间,李婆老公就被儿子训垮了,一米八的身板变得佝偻如弓,一头黝黑倔强的头发变得苍白而无力,能说会道的嘴再也吐不出诗云子曰了。

并且,哮喘,肩周炎,痛风!

“老婆子,我们还是回老家吧,听老吒头说,老房子还没有倒呢。”

“行吧,老家有山风,有野兔,在对面老吒头家借一把锄头,挖一片地,种菜,种玉米。”

“老头子,说实话,你舍得这里吗?在这里差不多40年呢,青春,金钱,全部都投在这个地方。”

“我也不想走啊,老家有什么好,可是,这个地方,终究要容不下我们啊。”

于是,老两口去和儿子媳妇说了要回老家的意思,小两口的意见统一:老头子可以走,老婆子留下,因为,马上要生小孩了,请不起保姆。

风雨同舟的老两口本该相互相携的年龄却要分开了,一个被送到了黔西的山深山里,一个留在了浙江的闹市。

 

儿子在老吒头家借了一把锄头,一把镰刀,扔在老头子脚下,顺便交代老吒头:“以后的日子里,就拜托你了,每天早上看看我老头子有没有开门,如果超过三天没开门,就给我打电话。”说吧,扬长而去。

老吒头一辈子未婚,见故人归来自是高兴,听到他儿子这么一说,突然就呜呜哭了起来:“也不知道谁先不开门呢。”

于是,老头子就一步三喘,重新开始了刀镰火种的生活。

李婆没有老头子在身边,更加小心翼翼,小两口更是肆无忌惮,毫无底线的吩咐她,教育她,命令她做各种家务活。像王一样,出门三指使,进门五挑剔,
孙女出生了,一个女孩子,李婆喜出望外,下一代没有指望,下下一代也许会好呢,说不定活得久一点,还可以享孙子的福呢。

当然是掌上明珠,可是,孙女活脱脱她们娘老子的模子,说话像,做事像,骂人也像!

李婆绝望了,找一个时间回了一趟老家,老头子正在门口打盹,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有啃完的生玉米棒,长长的白胡须上沾着几颗碎玉米,整个山凹没有鸟叫声,也没有风吹声。李婆一下子就哭了,老头子醒了,一下子就哭了。

“老吒头前几天走了,上吊走的,他邀我一起上路,我说还想看你一眼再走。”

“我把他的房子弄塌了,就那样埋在下面,以后,我也就这样埋在下面,我把墙角都掏空了。”

“老头子,你不要走,等我几年,那孩子上了大学他们就不会要我了,我再回来陪你,我们两个一起埋在这个地方。”

孙女上了高中,考到一个较远的学校,儿子决定要李婆去陪读,在学校对面小区租了一套房子。

大包小包行李送过来后,儿媳语重心长的教育李婆:“好好陪孩子读书,好好给她做有营养的吃,好好的给她洗干净衣服,好好的伺候她起床睡觉。”

反正,不能让她有半点委屈。

在老婆诺诺应声下,两口子又掏出一匝钱给孙女:“这是你的生活费,每天买菜的钱必须要经过你的手,并且要记账。你如果自己想买什么只管对我们说,我们会第一时间满足你。”

每天早上,李婆胆战心惊的接过钱,每天晚上,李婆小心翼翼的给孙女报账,一年过去了,老婆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在外面吃一个包子,从没有在外面买一瓶水喝,而孙女吃剩的零食,她宁愿放烂了扔垃圾桶也不叫李婆吃。

李婆也不敢吃。

放暑假了,李婆又被允许回一趟老家,偌大的山谷已经只剩他们一家了,偌大的山谷就只剩老头子一个人了,长期没有交流,老头子说话的功能都快丧失了,嘴直抽搐,鼻子也跟着一抖一抖,肩周炎不能干重活,哮喘不能走远路,看见老伴回来,混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饥寒中的孩子见到了亲娘,竟然哭得地动山摇:“老婆子,我忍不住了,我等不了你了,你别去了,我们一起死了吧,我们今天就死,可以吗?”

“老头,熬两年吧,孙女正在高中,没有人照顾不行啊,她讨厌我们,可是毕竟是我们的亲孙女啊,我们做个仁至义尽了再死吧。”

那一晚,老两口一夜没睡,老头子说:“我再也不嫌你做饭不干净,再也不嫌你爱唠叨了。”

李婆说:“我再也不嫌你吹笛吵,读诗酸了。”

李婆问:“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孝的儿子?”

老头子说:“尧帝圣明,反生忤逆之子,瞽叟愚顽,却生大孝之儿。孝是一个人骨子里的本能,改变不了,也乞讨不来。”

李婆又回到了学校,但是,她想钱了,她要给老头子买药治病,于是,她开始捡垃圾,楼梯口,商铺前,垃圾桶,开始还拘手拘脚,有所顾忌,后来就变得大摇大摆,雷厉风行,好远的垃圾往小区拖,然后分类出去卖,一时间业主嫌,保安烦。

嫌也罢,烦也罢,叔叔阿姨们,哥哥姐姐们,我需要钱给我家老头子治病。
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一身的病。

李婆用捡垃圾的钱给老头子买药,又请求保安大哥给帮忙寄回家,她只想孙女一读完高中,就回家和老头子一起归西,她希望老头子能坚持到她回去。

高二结束了,高三。

尽管她每一天在孙女放学回家之前把垃圾处理的干干净净,家里打理得整整齐齐,但是她捡垃圾的事还是传到孙女的耳朵里。

孙女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奶奶捡垃圾的,觉得是给她身上泼大粪,如果是真的,自己在同学面前的面子将荡然无存。

于是,她明访,没有发现什么,今天她来了个突袭,李婆被抓了个正着,她看到满屋子的纸片矿泉水瓶,再看到语无伦次的李婆,好像吞了一大碗苍蝇,她发疯的咆哮,她发疯的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天啦,我不读书了!我没办法读书了!”

她把手机递给李婆,她知道爸爸妈妈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骂李婆一个半死,于是,又气冲斗牛的关上门,还不忘记对门踹上两脚,然后急匆匆的跑去学校了。

手机就在李婆耳边,里面的骂人的声音还在炸响,李婆才突然想起她也是一身病的人,医生对她嘱咐过:“千万不要激动,千万不要生气。”

李婆闭着眼睛,说:我不激动,我不生气,我不能死,我老头子还要我的药治病呢。

屋里很安静了,就像山里的老家一样,没有风,也没有鸟鸣,李婆感觉脖子上的大动脉没有冲撞了,心脏干枯,脑袋中有一种被抽干的空响,手脚不知道去哪里了,浑身在慢慢飘荡,整个身躯飘过了浙江几十年操劳过的地方,又随着风中的云彩飘到了黔西的山谷,她看见老头子正在抬头望着天,一头白发,一脸沧桑,乱衣飘飘。右手肩周炎已经抬不起来。错位的嘴艰难的啃着左手里的生玉米棒子。他在等着李婆的归来,旁边的老土坯房,在等着他们老两口的归来。

老头子,我已经升天了,我马上将要化为灰烬,你最终没能等到我们同穴的那一天升天,升天的感觉真好,比活舒服多了!老头子,别活着受罪了,来吧!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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