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高粱成熟季节

红高粱快熟了。   我记忆中的柳镇南,有个不出名的小站,只有一个员工,一间小瓦房,没有站台,列车停了…

红高粱快熟了。

 

我记忆中的柳镇南,有个不出名的小站,只有一个员工,一间小瓦房,没有站台,列车停了,一两个人脚蹬路基,即上即走,叫盖家车站。不记得这趟火车从哪始发到哪终点,但去北京必须在锦州中转。

随便聊聊的图片

车站淹没在青纱帐里,以铁路分割,两边一眼望不到边。几百亩还是几千亩?这个村的庄稼和那个村的庄稼连成片,谁也说不清。

 

高粱玉米起身了,起身是东北话,到了抽穗灌浆季节,齐刷刷长到一人多高。人在田埂上走互相看不见,如果没有人接站,只能像鬼子进村那样靠摸着绕进庄。

 

以前在课文或者报纸上能经常读到一些文学作品,某作家下乡,远处传来山歌,近处听到了花开和庄稼拔节的声音,牛悠闲地在山坡上吃草,鱼儿在河里畅游,仿佛天堂一般细腻的描写着诗歌的语句。作家应该是大城市人,他们注视那些错落的村庄,泛起了遐想,连炊烟都袅袅婀娜。没错,人们需要赞美之词,其实这种描写,就像脱去衣服的女子,一下子引来了一些围观者,陶醉者甚多。

 

就境说景,我始终没看见。平时闷热,飞蚊,蜜虫撞脸,有风的时候,相连的叶子,在风的作用下互相摩擦出的唰唰唰声音,一阵阵起起伏伏。雨后泥泞粘着鞋底厚厚一层黏泥,举步维艰,哪一脚没走好,人是走在前面,鞋还陷在原地。你总不能手提拉鞋,光着脚踩在稀泥里,泥里混进蒺藜刺和石头籽,那玩意扎脚,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人在青纱帐里走,很多囧境。

 

这次来拜访姑姑家也是受邀几次给父母写信,我正好方便路过代劳。青纱帐还是青纱帐,只是矮化了,能看地头除草喷药干活的人,每颗间距大了些,单株全是五片叶子。高粱穗红彤彤像胖肿了的大脑袋,沉甸甸,粒粒饱满,姑父说这些年高粱玉米都改良了,亩量翻了几番,除了喂牲畜几乎全卖了,没粮食味,家里吃的自留地种的老品种,株高两米高多的黑高粱,油头头的软糯,施自家沤的肥,虽然产量低,本家煮饭吃是够了。

 

高粱是农村的硬通货中的“奢饰品”,每天必吃的就数高粱米饭为常态。不是它有多好吃,说高粱养育了黑土地的人,事实上除了玉米饼子就是高粱,你不吃还真没什么吃的。凉房里储备十几麻袋越冬,心里不慌张,有黄壳黑壳的,又有白粒红粒之说。平时驮一驴车到碾房加工一次够吃俩月。

 

高粱米水饭,它就是一种水捞饭,南方人可能不知道,它的做法很简单,就是把煮好的高粱米粥,倒入提前预备的凉水中,然后用笊篱搅动几下,再把米饭捞出来,放到瓷盆凉水里,随吃随捞。想吃干的,就多沥去点水,想吃稀点的,就连饭带水盛, 煮饭剩下的米汤,舀出来倒进院里泔水缸,和猪食料一起发酵,喂猪时把冒着泡,发了酵稀糊糊,舀一瓢,倒进猪槽子里,那猪眯着眼睛,一副猪不理神仙的样子,吧唧吧唧可劲造。

 

在杂交高粱出现之前,“老品种”煮出来的高粱米饭,不仅有饭香味,嚼着也“滑溜”,“肉头”它与各种蔬菜搭配,特别是烩土豆,炖豆角互不犯相,咸淡相宜。

 

南方人吃不惯它,初尝高粱米水饭剌嗓子眼儿,粗啦啦的。但到最热伏天,胃火上窜,茶饭不思,饭不想的时候,那些朵颐高粱米水饭来两碗,连水带饭扒拉一口,嚼巴嚼吧,几口咽下,爽!口不渴了,胃口也开了,古书记载,沭能解暑,敢情这玩意真降火解暑。

 

早期农村,都是贫穷过活。谁家也没有零花钱,油盐酱醋只有盐是不可缺少的,其它的都可以不买或少买。一年收成卖点钱都计算着买猪崽了,羊羔子,磨米磨面,电灯钱,猪饲料也抢钱 。能直接换钱的拿自家的活鸡,鸡蛋,自种的应季水果蔬菜,到“大垓”上换些零用,备些棉布,针头线脑,止痛片类似的生活必需品。大垓就是大街的意思,那时候货郎,小贩子各村子串,捡豆腐,收鸡蛋收粮食的都在大垓上吆喝,当货币流通与市井文化并存。

 

有人说,农村多好啊,能吃到新鲜的粮食,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无污染的水,那绝对是理想主义者。真要叫你住一段时间,早就屎壳子郎翻地,滚球了!

 

平常人家不杀猪是吃不起肉的,园子里的蔬菜洗净放一点油花就不错了。我回老家几乎大半个月每天至少一顿高粱米水饭,菜就是土豆带皮烀熟了,剥皮放在一个大碗里,倒点化开的盐水,筷子夹开,拌巴扳巴,就着水饭。但桌上不可缺少的还有小葱,菠菜,尖椒什么的,到酱缸里掏一碗大酱蘸着吃,一顿饭就这么简单,没有一个是蘸酱解决不了的问题。

 

要说空气,山林里,大田里是清凉,在我记忆的村庄,一进村直冲嗅觉是牛粪味,醍醐灌顶。村里的空气源于每家都有沤肥的习惯,青肥来的快,地里除草回来,拔一捆青草扔在猪圈里,猪吃剩下的都被圈里的屎尿黑水覆盖,猪要吃食就得淌水踩过来踩过去,如此这般,日积月累,起出来就是青肥。日常炉灰,蔬菜叶,鸡粪,兔屎,腐烂的落叶,凡是剩余的垃圾都堆在一角,那时没有塑料袋,隔段时间再把旱厕里的东西浇在上面加一层新土,沤杂肥。自留地有了肥料,垃圾有了去处,生态循环,空气弥漫着臭味也是正常的。

 

如今新农合改革,生活比从前好了,可能彻底改变了面貌,但是,从苗到庄稼离不开塑料地膜,庄稼一生都离不开化肥,除草剂,抗生素,雨水带着化肥农药渗入地表,河流,还有干净水吗?还有不带农药的粮食吗?所谓绿色蔬菜它只是颜色为绿色。

 

高粱又快熟透了,这口沁凉的刺嗓子眼的水捞饭,那碗肉头头,又糯又软米水分离米汤,成了我发自心底的一个向往,这个向往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恍惚中我总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那一片田野上,风吹着叶子唰唰的响,凉凉的深井水捞出高粱米水饭,夏天不苦,秋天不燥,冬天不冷,春天不乏。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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