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有益

这么说,好像自己是个饭桶。 其实,也不能吃的,从来食量就不大。我只是觉得世间许多事,万不可一声“开干”,干着干…

这么说,好像自己是个饭桶。

其实,也不能吃的,从来食量就不大。我只是觉得世间许多事,万不可一声“开干”,干着干着给干坏了,那还不如开饭。比如,开练。有能耐没能耐出来走两步不就结了,单练、双练、群练尽管招呼,不也要讲费尔泼赖公平竞争么,总不至于刀刀见血,要人亲命吧。实在不行,不如开饭,相逢一餐泯恩仇。又比如,开战。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总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如开饭。哪怕是鸿门宴,该项庄舞剑也照舞,该樊哙吃生猪腿也照吃,该摔盘子摔杯子也照摔,就是别旁边埋着刀斧手,你摔杯为号,呼啦一声出来把人砍了。还是吃饭谈事好,点到为止,谈不拢,再吃,再谈,饭桌上得不到的,战场上也别想得到,项羽即是。再比如,更文雅的开卷。更没的说了,开卷有益嘛,闲着也是闲着,看几本书好呆能懂个道理,再不济也能认两字,只是开卷倦了,也可以开饭,一手执卷,一手执箸,恬然自得,宠辱偕忘。天津作家任芙康却说,“开卷有益未必人人肯信,开饭有益一定个个爱听”,短文《腊肉》写得香气飘溢,令人暗自吞涎,还是开饭有益靠谱。

随便聊聊的图片图:一群开饭拥挤的蜜蜂

如此,一阵大“开”、老“开”、上海“小开”忙乎下来,不可“开”交,还是倾向于多向开饭靠拢,找不到开饭的魂,不如直接与开饭联姻,以饭相托。如新晋的热门网语“恰饭”,就指代了谋生中的生存与生计。

民以食为天,食以饭为先,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饭比天大。打仗也得粮草先行,杀人也得先管顿上路饭,至于把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而且中国人的饭碗装中国粮,每天保证十四亿人能够按点开饭不饿肚子,这就把吃饭大事上升到国家战略的高度了。说起来丢人,刚工作那阵子,我们一帮年轻人对吃格外迷恋,肚子似乎是个无底洞总也喂不饱,找机会就想着吃点啥,手里有两工资下馆子更是成了定例,吃遍大小苍蝇馆子、狗食摊子。蔡澜说,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想哭,我们年轻时候哪顾上哭,擦眼泪的工夫饭就没了。工作不管多忙多累,担的事儿多大多虐心,食堂开饭时间到了,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息。领导一拍桌子“走,开饭,再大的事先吃饭去”,年轻人欢天喜地一路有说有笑尽奔饭堂而去,年长的也不示弱,口中称颂“该喂脑袋了”,一个个眉开眼笑,仿佛世间暂时没了忧愁。远处,部队那边连队的士兵正唱着开饭前的军歌,歌起饭更香,喊声震林越,歌息之处应是一片杯盘叮当和密集的咀嚼声,此时,开饭之声胜过歌声、枪炮声。

话说,好吃之人,大多厚道。一餐饭就能满足了的人,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人和事!反过来,个人又觉得,挑食的人,到底刻薄。舍友中曾有一兄咽饭如咽药,尖刻寡薄的功力也的确了得。看过北京记者写的吃在京城,看过英国人扶霞写的川府食经《鱼翅与花椒》,还有许多凡人念念不忘的各种版本深夜食堂,当然还有蔡澜的许多“吃”书,如果说音乐是无国界、爱情无国界,我觉得都不如“吃是无国界的”,更直抵人心,直达胃肠。吃饭有许多好处,不只是解决温饱问题,也解决思想问题。汪曾祺说,……那两年,我们几乎把北京的有名的饭馆都吃遍了。任何时候,只要还吃得下饭,我就觉得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事实上大家对吃饭心知肚明,靠什么吃饭掂得清楚,靠什么?靠天,靠地,靠祖宗,靠脸蛋,靠关系,靠能力,个个都门清,人在世上要吃饭,总得靠一头。受人恩惠,各种报达,请人吃饭总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答谢方式。找人办事,托人疏通,约人吃饭也是必选项目,杯酒释怀,联络感情,打通关节。再有,小时候,偶有不适,有经验的大人就逼着多吃饭,似乎自己撑着就能把病撑死。也对,饭大压百病,中医不就一直提倡病人尽量进食,腹中有食心不慌,吃饭才有体力与病魔作斗争。朋友说,悲伤时依然记得努力吃饭,能睡就睡,该吃就吃,事情再大,没有一顿饭是不能吃的,实在不行,再吃一顿,如果连饭也吃不了的,那就算了。

图:一只饭后躺平的非洲狮

疫情期间,各处封控,虽人困马乏,连续作战,但人们不满意的地方也实多,就医、买药、出行、上学,种种,最遭诟病的还是吃饭。保供许多事,吃饭事最大,吃饭事也最多,一饭不合去他个娘,看啥都不顺眼。许多静默中,物资运送配给尽量满足需求,即便全力以赴,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人们于吃的创造性尽显出来:城里高楼上的人家于阳台花盆种出了菜地的感觉,实现了部分自给自足;老家人电话里说家里有面有油还刚拔了一大捆葱,囤里有粮,院里有菜,有吃的就不怕;县城写笑话的老梁借机消耗库存,动用了过冬的干菜,水发得盆满钵满看来够吃一阵子,也算居家版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有人单使一个空气炸锅,能吃出低油低脂的各种健康食单,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如是这般,最是艰难板荡中,尤有饭可解百忧。这边厢,一大早,五点开始的又一轮核酸大筛将毕,送工作餐的面包车如约驶来,甫一驻定,立刻就被志愿者和工作人围拢,一兄打趣,这阵势像见了饲养员,大家隔着口罩隔离服哈哈一笑疲惫稍减。美国女作家海伦•凯勒说:只管面向阳光,那你就看不到阴影。人间有苦有乐,疫情也会过去,吃饭、睡觉、挨冻、遭晒、排队、大筛、隔离、静默,到处都是生活,到处都是考验,该吃的苦躲不过去,要吃的饭别人代替不了。开饭有益,好好吃饭,一个人对世界的全部期待和对自己的所有想象,都要先从开饭开始。于是,困于疫情不能团聚的亲人,时常一起视频连线进行“云开饭”,那种隔屏闻饭香的日子也是我们面对生活姿态。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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