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词典——覆盖

远离和亲近,都一再提醒我无法忽略生命里的一些乡村元素,这使我从表象渐渐关注到乡村内里,更多时候是一种视角的变换…

远离和亲近,都一再提醒我无法忽略生命里的一些乡村元素,这使我从表象渐渐关注到乡村内里,更多时候是一种视角的变换。比如这些几乎无人关注乡村词典构成,它们有的被赋予了新意,成为时代的标志,有的渐行渐远,终成一个时代的隐喻。试推一则“覆盖”,也许您的关注和留言会提供更多的可能……

——作者注

随便聊聊的图片

在我很小的时候,乡村里还没有“覆盖”这个词,不管是作为动词还是名词。

晋西南的山川土塬沟壑,到处都是黄土的地盘,不管是占有、堆积、充斥、遮盖,还是铺垫、夯实、填充、叠垒,吾乡人从没有用过“覆盖”这个词。他们铺也用,盖也用,遮也用,掩也用,甚或,挡也用,捂也用,就是不用“覆盖”。它太文雅,太书面,太洋气,像刚穿在身上的的确良衣衫,让人不自在,不舒适,不展延,让人觉得自己被“覆盖”这样的词覆盖了,仿佛丢失了自己。

晋西南人的词汇长时期保持着顽强的构成,与整个晋语系都不苟同,也与推广使用的普通话保持着适当距离。这个距离不像是排斥而是标识,哪怕是被普通话逼得没办法了,无路可走,也要靠转音搬回一城,显出不同来。如蒲剧舞台上的念白,用普通话会被吾乡人笑死,用晋西南人善用的土语就毫无讳和。比如《空城计》中孔明唱“刘先主当年把业创,他身拜卧龙定家邦”,第一句“业”用晋南话就得念作“nie”而不是“ye”;《辕门斩子》里杨延昭唱“要斩,要斩,实要斩”,就得是“要zan,要zan,实要zan”。而地道的蒲剧曲牌名称,基本上就是一道晋南方言土语造就的风景联展,如风摆柳、南瓜蔓、水担钩、肚子疼、刮刮风、捻线儿……

事实上,“覆盖”在晋西南无处不在,“覆盖”甚至是晋西南人生存生活不可或缺的“工具”和工具的“延伸”。是的,他们需要“覆盖”,就像“覆盖”早已覆盖了他们的生活一样。只是他们眼里的“覆盖”,笼统而具体,散乱也抽象,隐没在生活和时光深处的底色之中,浑然一体,凡眼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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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广袤的“覆盖”来自麦子。从来没有一种农作物像麦子一样覆盖了晋西南的全部疆域,无处不在,无一缺漏。尤是当年,有地方撒种的都种了麦子,为了多打几粒粮食,仔细的农人把沟沟坎坎边边角角的地头都犁开种上了,恨不得把种子撒到天上去,在云朵上也长出穗子。霜降之前,吾乡吾土,大约正是冬麦播种的时候,耧铃叮当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记忆里一耧一牛一人的姿态正把选好麦种埋进土里,画面新鲜且持久,仿若昨日。只要墒好,用不了多久,青针似的麦芽就绿出头了,嫩嫩的像黄土生出来的纤弱毛发,再过一段时日直到整个冬天,就会体验到漫山遍野被绿色覆盖的盛境,那些在北方冬天都稀罕的绿色就来自麦苗。麦子的“覆盖”一直延伸到来年五六月,那该是麦黄的季节,也是麦子的季节,到处都是麦子的身影。我在《麦村》一文中写过,“村子以产麦为主,围绕村的田地都种着冬小麦。冬天,麦苗青青,初夏,穗秆泛黄,麦子在村子里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麦子麦草的味道终年飘荡在村子的每个角落”。没错,在我生活过的那个晋西南的村子里,属于麦子的地盘尽人皆知,田地、场院、厦屋、缸囤,到处都是麦子的主场,以麦为食也开辟了一地盛放的面食天下,花样翻新的饼、馍、面和各种包馅类食物,连一种与麦无关野菜蒸饭也叫了麦饭……屈指点念,这些与麦相关的元素几乎充斥于斯地斯人的生活及生命的全过程,无一处不是来自麦子的“覆盖”。包括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自不必说,与穿戴和住行有关的麦的影子也比比皆是,它们或支撑或依附或隐匿或点缀在各处,锅里的、碗里的、盘里的,上供的、节礼的、家常的,白的、黑的、花的,戴的草帽、枕的枕芯、房顶屋墙,以及生命开枝散叶、绽放凋谢的每一个跌宕之旅。这里的人离不开麦子,就像牛羊离不开青草,波涛离不开大海,雨滴离不开云朵,种子离不开土地。

 

最直接的“覆盖”来自身体和我们的“纯棉时代”。来自棉麦产区的晋西南人,习惯穿着自家产的棉花棉布棉线,一针一线无不来自自己的出产与手工,周身无处不为“棉”所覆盖,用我妈的话形容就是“撵攒”,发nian zan音。那是被我们当年忽略的“纯棉时代”,如同人们从污染中看到的只是繁荣、孩子们追逐汽车尾气中的工业文明,我们身着“100%cotton”却毫不犹豫地羡慕化纤制品。事实上,作为衣被来源的棉花,始终温暖着晋西南人,也极受他们喜爱,他们喜爱棉花亦爱屋及乌也接受了终年食用棉籽油,棉花覆盖并渗透了他们的生活和生命。许多年来,一直到现今,民间婚嫁除了缝制大量有棉花填充、棉布衬里的被褥之外,还要额外有棉花作嫁。在乡村,铺的、盖的、穿的、衬的、洗碗的、吊丧的、抹桌的、盖碗的……无布来自棉布的贡献,那的确是一种覆盖,连我们从小穿的背心、裤衩、棉袜都来自棉布的覆盖,也是我妈心血的覆盖。棉花都是她积攒下的好棉,衣物被褥里表也是她精心挑选好的,她很重视一家人的穿盖,觉得这些贴身的东西是要讲究一些,才会得到生活的体贴。在《被子的“厚”爱》文中写过我妈这样尽心尽爱的情感,“等到一个冬天过去,要拆洗被子时,她依然是那样铺开席子,一院子风和日丽,被里被面洗得洁净漾出纯棉的香味,棉花晒得蓬松有阳光的味道……好像生活就像这厚厚的棉被,一年一年铺开、折叠、拆解、重合,认认真真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这般的温馨、柔软、庄重、厚实”。当我们周身被妈织的棉布包裹尽了,才知道天地间最踏实的东西,莫过于此,莫过于来自母亲和棉给予的真实可靠的牵挂,它们常常使我们忽略了许多本该属于生活和生命的磨难,像生机覆盖着大地、丰盛覆盖着谷仓,像安然覆盖于生活、安全覆盖于生命。我妈常说,天冷穿“撵攒”了、盖“撵攒”了,人就不会受冷冻,我们从小就在我妈“撵攒”的关爱之下一路过来,没受什么委屈。后来,我上学后以为我妈的“撵攒”应该写作“严整”,严密而整肃,全部覆盖到,无一处裸露,大约“撵攒”发音也是由此转音而来吧。

 

最野性的“覆盖”来自青草。生生在野,生命的野性到处充满野生的力量。近年,行走在家乡的田野,令我吃惊的是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每块空地和不是空地的地方都被青草覆盖,就连行人过车的土路上也青草萋萋。没有人再去搭理那些草了,它们被人们看重的时候已经远去,人们不去薅它也不用它。草变得无拘无束、桀骜不驯,它们似乎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占领这一片土地,那些荒芜的园子和人去屋空的人家几乎都成了草的乐园。庄稼的茂盛让人踏实,而草的茂密却总有隐喻的荒凉,当年割草的少年手握镰刀四处追逐着草的踪迹,如今面对这满世界的草却无可奈何。我爸作为标准的农民,一生最恨见人们任由野草疯长,说那是令庄稼人丢脸的事,他还惯用一个“蕻”(发hong音)的词,说地里草都长蕻了,还种什么庄稼,羞先人哩。我在《青草,苜蓿》文中,写到:“青草是大地的语言,不用播种就能连绵不绝、碧色接天,铺满家乡的田地、沟渠,它们在风中摇头晃脑、交头接耳像是在说着自己的方言。少年头戴草帽持一把镰刀,想象着自己是行走的江湖的剑客,循着青草茂密的踪迹,挥镰扑向丛草的群落。利刃落在汁液浓厚的茅草身上,青色的对手纷纷匍身顺从地躺下,刺蓬、板板草、苦子蔓、谷蛹儿、抓地龙……很快积成柔软的草山,成为少年收获的猎物。”可惜,我们幼时天天为猪羊为牲畜割草,恨不得世界上有割不完的青草,凡是有茅草的地方都被我们跑遍了,草在我们的镰刀下甚是伤心,从来没有得劲茂盛过。后来,我考证过我爸说的“蕻”,用词极准确,就是草木茂密之意,我爸眼里的草长蕻了也是一种“覆盖”,来自青草对大地的覆盖,也是懒惰对人心的覆盖。我在《草色如药》中写过草的“药性”:草木有情,相习见性。据说科学研究表明,人越远离草木,只会更冷酷无情,那些接近青绿的人的亲和力要优于较少接触绿色生命的人。我接触野草,是让身心能够更深刻地返回自然,甚至把它放到腹中也算是一种亲密的接触,如果它们算是一味解药的话,更应该是一味能解心忧的良药吧。那么,草芥之民,生生不息,也许也是得益于草的覆盖和恩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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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晋西南最接近“覆盖”的本土词意是——苫(音shan)。

在晋西南,“覆盖”最早的意义就是被“苫”牢牢掌控着,草苫、茅苫,苫布、苫蔽,但“苫”又不完全是“覆盖”,它是带着温度的遮盖荫蔽,是守着情感的寝苫枕块。幼时,每年冬天,怕家人夜里受冻,我妈会给每人棉被之外再加一条“苫被”,此处的“苫被”,天然带了温度的,比“覆盖”似乎多裹了一层温暖,估计也断不能用“覆盖被”顶替吧。难道我们睡在一炕的兄弟姐妹,一晚上在棉被的“覆盖”之下能长出又一茬兄弟姐妹吗?不会。我们又不是蔬菜花生棉花,那还是“苫”吧。我以为“苫”字有母亲般的用心良苦,不只是苫被、苫衣,还是护佑、抵挡和遮挡,如我妈惯用的另一词:遮苫。遮苫虽有护短之义,谁又能否认,来自“遮苫”的覆盖不是一种亲情的保护和关怀呢?这样的“覆盖”如此持久,如此安恬,愿天下的人都是有妈的孩子,都能体察得到来自亲情的那份不附带条件的“遮苫”。据闻,民间过去年代也是有专门“苫匠”的,技艺专于盖房苫草之类,如擀羊毛的“毡匠”一般,能把茅草精密地覆盖于屋瓦之间、泥椽之上,能保护屋厦遮风挡雨御寒保暖。于房,苫草铺席的是苫匠,于我们,我妈也是庇佑我们的“苫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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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乡,覆盖一词真正出现并占据话语权,是来自农业生产技术的推广普及。如,日渐普遍的塑料薄膜覆盖技术,它使传统农业突然窥见了科技的光芒,今非昔比,广受其益。后来,“覆盖”最早便成了这一技术使用的代称,也成为使用薄膜覆盖作物品质的标志,在某些“技术控”的农人眼里“覆盖过”类于被求法僧开过光。在选择覆盖与不覆盖之间,农人受益于增产增收的诱惑,多选择前者,唯有不快之处是,犁耕时多了无法分解的残留薄膜,衰草一样缠绕在土壤表层,像如今晋西南遍野的套袋苹果的包装残留。一种覆盖,正在覆盖另一种覆盖,每一种覆盖都要经历乡村的选择和接受,包括人、土地、时间、生存……覆盖技术使传统农业明显分出了高下,如覆盖的、没覆盖的,有机的、绿色的,打药的、没打药的,技术也使它们变得迷茫,失去了自己,像永远追不上的潮流,只好一任潮流裹挟、颠簸,从此也有了逃脱不了的覆盖。

如今,“覆盖”似乎已然覆盖了乡村的一切,跑马占地似的,席卷而来,消除空白,占领市场。如广播覆盖、电话覆盖、通信覆盖、网络覆盖、5G覆盖,以至话语体系也覆盖到了,如养老保险覆盖、新农合覆盖……最近看到的一则标语上写着“全面完成五个全覆盖,不断加快新农村建设”,“五个覆盖”是“实施垃圾治理、污水处理、户厕改造、公共浴室、日间照料”。从乡村生活角度思忖,这“五个全覆盖”实现起来是有难度的,难在覆盖且全覆盖,吾当然乐见这样能给乡村带来实惠的“覆盖”,有的“覆盖”,欲“盖”弥彰,有的“覆盖”,多多益善。乡村普遍正经历着显见的变革,对于原始自然形态和农耕文明的改变也许是直观的,但时代之下人性的呼唤和变异才是隐性的。尽管有些变革的覆盖尚无法深刻描述,但作为潜意识和无意识,它们正在布满每一个人的心底。“布满”,也是一种覆盖。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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