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这里

陪妈妈买一件背心,走进一家铺子——是一家缝制秋衣秋裤的缝纫铺。我以前从未去过,妈妈却是老主顾了。 是一家老店。…

陪妈妈买一件背心,走进一家铺子——是一家缝制秋衣秋裤的缝纫铺。我以前从未去过,妈妈却是老主顾了。
是一家老店。三台缝纫机,外加锁边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缝好的秋衣秋裤把墙壁两边挂得满满当当。十几件背心挂在门口的一侧,黑花的、暗黄的、暗红的,一看就是老年人的式样。门口的另一侧摆着玻璃柜子,上面堆着布料,厚厚的几卷,不过三五样,懒洋洋地半卷不卷。门口留了通道吧,让人走进去的。事实上,我们没有走进去,只站在柜子前。女人站在那通道口,与妈妈说话。她递过一件黑花的,说这件妈妈能穿,三十,不还价。
她说“不还价”时加重了语气。
“我身上穿的这件在你这买的,不到二十呢。怎么涨了这么多?”

随便聊聊的图片
妈妈撩起外面的夹袄给她看夹袄里的背心。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笑:“是在我这买的。不过,肯定不是这个价。我没卖过这个价。”女人很笃定地说。
这时,她家门后又走进来两个老人,问女人帮他们把拉链换没有?
“恁那们昨天晚上才送过来,怎么今天就要?换拉链要先拆。拆都要半天拆,没有这么快的。”她有些不耐烦。听见那俩人问能不能便宜点,更加不高兴,说没有还价的道理,手艺人,赚的辛苦钱。
我趁女人扭头说话的时候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去不去别处看看?”
我一般带她到荆江大道的“俏夕阳”里买。
妈妈可能没听见我说话,并不理我,只专注地听那女人与那两个老人说话。这时,缝纫机与缝纫机的缝隙间又钻出一个老人。他手里拿着两块木板,正在拼接。他要女人不要耽误与人做生意,自己走过去与那俩人谈了起来。
老者很瘦,戴个眼镜,稀疏的白发理得很短,露出宽阔、干净的额头(虽然有了皱纹)。另,他板正的中山装的第一粒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那么熟悉的穿着,那么熟悉的面容——时光在我的脑子里转回去了二十年。那时的他也这样瘦,只是还没这么老。他带着他的女儿一天到晚躲在布店后面,趴在缝纫机前做衣服。
这个女人是他的女儿吗?我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女人来。一身黑衣,中年的面容,站在自家的店里有种现世安稳的意味,延续了多少年的样子。可因为确定认识那个老者,我就能从她的眉眼间依稀辨认出她年轻时的影子——那与老者十分相似的额头。
我不再说话,只觉光阴如梭,又想自己戴着口罩,戴着头盔,他们定是不能认出我的。
买了背心,骑上电动车,回转,卖糕点的、炸油条的、卖豆腐脑的、卖锅盔的……老街的气息是迷人的。再往前,有小学,书声琅琅。拐角处,金三角卖烟酒的铺子还在,探头去看从前的女人也已经老了,她的旁边,还坐着两个老人一边择着青菜,一边闲聊,脚边放着新鲜的辣椒。
“你从前在这对面做裁缝做了三年多呢?”妈妈坐在后面大声说。“那烟酒铺子还在呢。我看见那个女人了,老得不成样子了。以前怕是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的年纪。”
“卖您背心的,是我在布店做裁缝时隔壁布店做裁缝的。她那时好年轻,恁那和她讲半天我都没认出来了。我后来认出来是认出了她爸爸。那老头是她爸爸。我戴着口罩,头盔,她没有认出我来。要不然,她肯定会想:怎么老成这样了?”
——是的,是别人,是那些在不经意间遇见的旧人,唤醒了我们的记忆,使我们看见从前的自己,现在的自己。
这样想时,我的眼睛是看着前方的。前方,某家单位的办公楼的玻璃墙面,映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高楼与云朵。
而生命就在这里,只是在这里,等时光穿过我们。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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