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有趣又有效的教育——重读王小波杂文《我怎样做青年的思想工作》

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总困惑于和现在的学生代沟太深,不容易沟通。你明明是为了他好,他就是不领情,搞得你无力无奈还…

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总困惑于和现在的学生代沟太深,不容易沟通。你明明是为了他好,他就是不领情,搞得你无力无奈还伤心。

有时候,甚至还会感觉到和现在的家长沟通也不容易。想想也是,算起年龄来,和现在的家长之间的代沟可能比和学生之间的代沟也浅不了多少。

随便聊聊的图片

也许是因为有上边的困惑,重读王小波的杂文《我怎样做青年的思想工作》,才会感慨多多,才由衷地觉得有趣又有效的教育真不是所有人都做得来的。

王小波的这篇杂文篇幅不长,也就1500来字,主要讲了一个做自己外甥思想工作的故事。

王小波有个外甥,天资聪明,不甚用功也考进了清华大学,但他迷上了摇滚,既扰民,还影响身体健康。他还想毕业后以摇滚音乐为生,家人都觉得不靠谱。

怎么才能说服他走上长辈觉得靠谱的人生道路呢?我想了又想,难。

在这类问题上,年轻一代不但很难和长辈达成共识,还会觉得长辈世俗因而看不起长辈,蔑视长辈。

每到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张爱玲的散文《非走不可的弯路》。文中有一段话是这样的:人生的有些弯路,可不可以不走呢?

在人生的路上,有一条路每一个人非走不可,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弯路。不摔跟头,不碰壁,不碰个头破血流,怎能炼出钢筋铁骨,怎能长大呢?

不但张爱玲这么说,想想我们自己,还有我们看过的一代代人,谁不是这么一路碰壁一路走过来的?也就是说,这道题无解。

可是,王小波成功劝退了外甥,让他接受了长辈的意见将来做电气工程师,而且心服口服。

王小波做年轻人的思想工作高明在哪里呢?

一开始,王小波跟我们一样,只能这么说:“小子,你爸你妈养你不容易。好好把书念完,找个正经工作罢,别让他们操心啦。”

这种方法绝对会以失败告终。果然,外甥说他热爱自己的音乐。

接下来,王小波必须顺着外甥的思路才能把思想工作继续进行下去。他说到了崔健的《一无所有》,觉得这种生活好像不是一种快乐的生活。但他马上受到了反驳:何必要快乐呢?痛苦是灵感的源泉。前人不是说:没有痛苦,叫什么诗人?

这外甥果真聪明,作为一个理科生,还知道用莱蒙托夫的诗句来反驳舅舅。

接下来就是这场思想工作最精彩的地方了。

王小波的内心活动是这样的:

痛苦是艺术的源泉,这似乎无法辩驳:在舞台上,人们唱的是“黄土高坡”“一无所有”;在银幕上,看到的是《老井》《菊豆》《秋菊打官司》。不但中国,外国也是如此,就说音乐罢,柴科夫斯基“如歌的行板”是千古绝唱,据说素材是俄罗斯民歌“小伊万”,那也是人民痛苦的心声。美国女歌星玛瑞凯瑞,以黑人灵歌的风格演唱,这可是当年黑奴们唱的歌……照此看来,我外甥决心选择一种痛苦的生活方式,以此净化灵魂,达到艺术的高峰,该是正确的了。但我偏说他不正确,因为他是我外甥,我对我姐姐总要有个交待。

于是王小波这样说道:

不错,痛苦是艺术的源泉,但也不必是你的痛苦……柴科夫斯基自己可不是小伊万;玛瑞凯瑞也没在南方的种植园里收过棉花;唱黄土高坡的都打扮得珠光宝气;演秋菊的卸了妆一点都不悲惨,她有的是钱……这种种事实说明了一个真理:别人的痛苦才是你艺术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会成为别人的艺术源泉。

文章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吗?王小波的外甥是个聪明孩子,听了舅舅一席话,他马上得出了结论:

虽然开掘出艺术的源泉,却不是自己的,这不合算。

于是,他同意好好念书,毕业以后不搞摇滚,进公司去挣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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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的这次思想工作非常成功。我看的时候忍不住拍案叫绝,冷静下来才觉得难以复制。

如果想让自己的思想工作有效,你首先得有非常广泛的阅读积累,看看王小波信手拈来的那些例子,你能做到吗?其次,你的思维必须是跳跃式的,是创新式的,否则你有可能反倒被对方说服了。

这两点看起来也不多,但后者比前者难多了。前者吧,只有愿意下笨功夫,阅读量我觉得还可以提升,但后者,单凭努力是不行的。

看来,有趣且有效的思想工作,还得是聪明人来做。

希望以后有越来越多的聪明人加入到教育的队伍中来,到时候,教育的面貌也许会为之一新。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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